陸沉無聲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那隻溫熱的小腳。
他動作很輕，把小丫頭擺正，又拉過被子，仔仔細細掖到她下巴底下，這才重新閉上眼。
楊乃香卻一直沒睡著，她坐在炕頭，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把陸沉換下來的舊棉襖攤在腿上。
這件棉襖已經穿了四個冬天，前天進山時，陸沉跟狼群拚命，左胳膊的位置被狼爪子劃開了一道四寸長的口子。
昨天剛縫好，今天又讓他掙破了，裡麵闆結髮黑的舊棉絮都露了出來。
楊乃香穿好針線，低頭縫補那道口子。
鋼針在粗布裡來回穿梭，縫著縫著，她順手從旁邊的針線笸籮裡抽出一根納鞋底用的細麻繩。
這個男人進城買回來新棉花，買了燈芯絨，還給她買了羊毛圍巾。
可他自己呢？
大冬天往老爺嶺裡鑽，身上套的還是這件連風都擋不住的破棉襖。
楊乃香捏住麻繩一頭，把它貼在舊棉襖的左肩線上，順著布料一直拉到右肩。
掐準尺寸，她在麻繩上打了個結。
接著是袖長、衣長，每量一處，便打下一個結。
她做得很自然，沒有半點多餘動作，就跟平時縫補衣服一樣熟練。
量完尺寸後，楊乃香把打滿結的麻繩壓進針線笸籮底下，繼續縫那道破口。
過了一會兒，她擡頭看了眼熟睡的陸沉。
等過兩天去供銷社，她一定要再買些布和棉花，給他也做一套新的。
第二天清晨，外頭冷得滴水成冰。
屋裡的火牆燒了一夜，暖意還沒有散盡。
陸沉起床後，在外屋地的竈台邊兌了半盆熱水，正拿熱毛巾洗臉，院子外突然傳來喊聲。
“小沉！醒了沒？”
院門被推開，大伯陸大河戴著狗皮帽子，搓著手走了進來。
他呼出一口白氣，一邊跺著腳上的雪，一邊朝屋裡喊：
“醒了就吱一聲！”
陸沉把毛巾扔進水盆，套上楊乃香昨晚補好的舊棉襖，掀開棉門簾走了出去。
“大伯，一大早咋過來了？進屋暖和暖和。”
“不進了。”
陸大河擺擺手，從兜裡掏出煙袋鍋。
“你前兩天不是囑託我嗎？要是看見李二牛有什麼動靜，就給你遞個話。”
陸沉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他露麵了？”
“露了。”
陸大河壓低聲音，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
“這老傢夥自從上次在張屠戶家看熱鬧，半道跑進山後，就好幾天沒個影。昨晚半夜，他偷偷摸回了自己院子。”
“我早起倒尿盆，正好看見他背著個破包從院裡出來。看那樣子，包裡裝的是乾糧。天剛亮，他就又往北坡林子裡紮了。”
陸大河說著，皺起眉頭。
“大冷天的，眼瞅著都要過年了，別人都在家貓冬，他倒好，一天到晚往老林子裡鑽，也不知道是撞的哪門子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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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沒有接話，他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下撞開了。
幾天前，張屠戶家後院。
老槐樹下挖出那具斷頭白骨時，李二牛站在人群外圍，死死盯著骨頭旁邊那枚生滿銅綠的銅扣。
當時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轉身就跑，事後他幾次去他家都沒找見他，便囑咐大伯幫忙留意。
陸大山當年進山失蹤，屯子裡一直傳言是遇上了大雪崩。
大隊後來組織人進山搜過，唯獨身為老獵手的李二牛推說有病，死活沒有跟著去。
前天，北坡大青石溝。
陸沉一個人撞進狼群，最後剖開那頭深灰色狼王的肚子，從胃囊裡摸出了一枚銅扣。
那枚銅扣，和張屠戶家白骨旁邊的那一枚一模一樣，上麵同樣帶著三道波浪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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