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的身子猛地一抖，立刻睜開了眼。
孫老六看著他，笑容依舊溫和。
“長得挺虎實，胖乎乎的，招人稀罕。”
他伸手，替李二牛擦掉臉上的鼻涕。
“我在你家院牆外頭看了一會兒。”
孫老六的語氣像是在嘮家常。
“這麼小的孩子，要是趕上這種天氣，不小心掉進後山的冰窟窿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得多遭罪啊。”
孫老六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
“你這個當爺爺的，不心疼？”
這句話裡，一個“殺”字都沒有。
可李二牛的防線，瞬間垮了。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漏氣似的“嗬嗬”聲，身子猛地一挺，隨後像被抽走了骨頭，徹底癱在雪地裡。
一股黃水順著棉褲襠洇開，在雪麵上冒出一絲熱氣，很快凍成了黃色冰碴。
“六爺！六爺我帶路！”
李二牛磕頭如搗蒜，腦門一下下砸在凍土上，沒幾下便磕出了血。
“我真帶路！不瞞您了！那是絕路，真不能走！真的！”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風門子在那頭！往右，往右走啊六爺！”
哭嚎聲順著風雪傳進老林子，撞在一棵棵黑沉沉的鬆樹上。
孫老六直起身，把煙頭扔進雪裡，用鞋底重重碾滅。
“早這麼說，咱們不就少走彎路了。”
他撣了撣大衣上的雪，正準備下令改道。
“嗚——！”
風向突然變了，原本從山口刮來的風，轉眼間從四麵八方卷了過來。
天空暗得更快，成片積雪被狂風掀上半空，像一堵白牆，從山腰一路壓了下來。
能見度瞬間跌到十米以內，十步之外，連樹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白毛風提前撲到了北坡。
這種天氣下強行進山，別說找路，再精銳的隊伍也得被活活埋在雪裡。
“六爺，走不了了！”
鐵鍬扯著嗓子吼，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撕碎。
“風太硬，得找地方躲！”
孫老六沒有硬頂，他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地勢，擡手指向來路。
“往回撤！”
孫老六大聲下令。
“剛才路過的那片背風黑岩坳，去那邊紮營！快！”
一行人拽起癱軟的李二牛，頂著白毛風，艱難地往回退。
……
一個小時後。
黑色岩坳裡，一堆篝火在風口掙紮著燃燒。
幾棵還帶著綠針的活鬆樹被砍斷，胡亂搭在岩坳外側，勉強擋住了最要命的風雪。
地上散著幾個空掉的軍綠色牛肉罐頭盒。
幾個手下抱著槍，靠在岩壁上休息。
鐵鍬坐在最外側，一言不發地盯著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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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牛縮在最裡麵，雙手依舊綁著，凍得嘴唇發紫，眼神也有些發直。
篝火旁，孫老六沒有睡。
他從大衣內兜裡摸出一把俗稱“黑星”的54式手槍，借著火光，用擦槍布慢慢擦拭槍管，金屬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孫老六擦完槍管，哢噠一聲拉開套筒，黃銅色的子彈安靜地躺在彈匣裡。
“這雪，下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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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六看著火苗，嘴角又勾了起來。
“陸大山那老東西，當年雖然使了詐，卻歪打正著，挖出了個比參穀更好的地方。”
他將槍口壓低，指腹輕輕摩挲著槍身。
“我可惦記三年了。”
說完，孫老六轉過頭，看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李二牛。
風雪聲壓在岩坳外，襯得他的聲音越發冷。
“開春之前，東西必須運出去。”
孫老六看著李二牛，語氣依舊像是在關心他。
“二牛兄弟，這幾天你可得多吃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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