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宜破屋、拆卸。
摘匾這日,天色陰沉,鉛雲低垂,似有雪意。
寧國府正門外,刑部差役、會同吏部驗封司官員,以及禮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汪有秩,捧著聖旨與封條,浩浩蕩蕩停在了石獅子前。
街兩旁的鋪子都開了門,賣糖粥的、賣年畫的,照常吆喝著。但寧國府門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賈珍此時腿傷未愈,隻能由兩個小廝架著,他腳上的夾闆還沒拆,走一步歪一步,一瘸一拐地跪在甬路中央。他麵色灰敗,眼窩深陷,昔日裡那件體麵的貂裘如今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活像個被抽了筋的破布口袋。
汪有秩心情複雜,正月初五,他還以“拜年”的名義,去寧國府拜訪賈珍,與他推杯換盞,聽說內宅會芳園賞梅極其熱鬧。結果才一個月左右啊,自己就得上門給他宣旨抄家。
同時他心裡也一陣膽寒,有那麼多“行人司”官員、翰林學士不去傳旨,皇上偏偏選擇讓他來傳旨,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汪有秩清了清嗓子,展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開國承家,必念創業之艱;明刑弼教,方昭為君之道。寧國公賈演,昔從太祖龍興,櫛風沐雨,汗馬功高,錫爵胙土,降等世襲,累朝恩眷,未嘗稍替。乃傳世既久,苗裔漸忘創業維艱,恣意驕縱,蠹國害民,朕心深痛。"】
賈珍聽得這開篇幾句,先是心頭一鬆。祖上功勛提得這般鄭重,莫非還有轉圜?可聽到"苗裔漸忘創業維艱"一句,那口剛提起的氣,又"噗"地一聲洩了下去。
汪有秩不停頓,接著往下念
【"據三法司會同勘問,驗封司核實:賈珍身膺世爵,不思恪守臣節,儀仗逾製,僭擬公侯;莊田冒濫,虛冒軍廩,侵奪國帑;朝陽門一案,縱役幹預問刑,教唆重犯翻供,妨害軍國重案;禮製婚聘,多有僭越,目無國法。種種劣跡,斑斑可考,本應明正典刑,以昭炯戒。"】
念到"本應明正典刑"六字時,賈珍臉上血色盡褪,渾身抖如篩糠,喉頭裡滾出一聲壓抑的悶響,卻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汪有秩略略一頓,聲音轉沉:
【"賈敬身列科甲,永昭元年恩召不赴,託言修道,玩忽君命,有玷臣節,且所居道觀匾額,出自逆藩舊部之手,其交遊往來,多有可疑,行止曖昧,殊失讀書人立身之本,著革除進士出身,交原籍地方官嚴加管束,毋許再入京城。"】
這一條念完,人群中一陣騷動。賈敬閉關多年,此刻並未到場,可跪在人群中的“代”字輩的族老們無不麵麵相覷
什麼叫行止曖昧?
這一句"行止曖昧",雖未直接點明,卻也字字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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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站錯隊的下場。往後賈敬這一支的體麵,是徹底折了。
汪有秩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轉出一層懷柔的語氣:
【"朕念寧國公賈演當年從龍之功,戎馬倥傯,血戰疆場,為社稷立不世之勛;又念賈氏累世忠勤,未有大逆之行,不忍因一二不肖子孫,遽絕功臣血食。賈珍死罪本不可赦,特加恩宥,革去一切世職,發遣遼東充軍效力,永不敘用;賈蓉革除監生出身,杖一百,責令隨父同發"】
"死罪本不可赦,特加恩宥"八個字落地的一瞬,賈珍渾身一震,膝蓋再也支撐不住,"咚"地一聲重重砸在青石闆上,痛得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顧不得去揉那條本就傷重的腿。
他都不知道,現在應該是慶幸自己保住了一條命,還是該感到恐懼,自己究竟犯了什麼大罪,至於要被發配充軍?
每天要走25公裡,直到目的地,全程走路,死亡率高達7成,說是發配充軍,其實就是慢性死刑
賈蓉跪在一旁,聽得"杖一百,隨父同發"幾個字,臉上竟是一片木然,彷彿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但卻兩腿一軟,摔倒在了地上,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完了,自己的錦衣玉食沒了;國公府世子身份沒了;將來的爵位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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