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極輕，卻比誰都鄭重。她嘴裡念念有詞："祖宗……祖宗不能丟啊……"
偕鸞、佩鳳見此都忍不住笑了，文花更是譏諷道：“老媽媽可真是背晦了，逢年過節給祖宗燒燒香就行了，祖宗還真能看見，聽見你不成”
文花說著直接從手邊摸過一個翡翠鐲子，扔過去，摔在地上成了兩瓣。
“現在還是這東西好使。”
外頭一個才十來歲的小丫頭，才進府不到半年，一直在後廚燒火打雜。今日
被這後宅亂糟糟的陣仗嚇得手足無措，隻獃獃地抱著一隻匣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眾人身後跑，也不知自己該拿什麼，隻是把那匣子緊緊摟在懷裡。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哎呀”一聲，匣子掉在地上，裡頭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她撿起來，依然還是緊緊抱著，好像她也在忙
尤氏立在庫房門檻上，一手扶著門框，靜靜地看著這些世態炎涼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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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其實清楚：這封條一旦貼上，誰敢再碰一件，便是抄沒朝廷官物的死罪；這些搬出去的金銀細軟，縱是搬空了整座庫房，也未必能救得了老爺；她若此刻開口攔阻，反而倒像是自己先認了這個家已經徹底完了
三息的沉默過後，她終於啟唇，聲音平淡而苦澀：
"搬罷。能拿多少拿多少。"
眾人得了這句話，越發手腳麻利，進進出出，絡繹不絕，但前院的腳步聲已經隱隱傳了過來，雜遝、沉重，一步步逼近。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前院那陣沉重的腳步聲，已經湧進了內宅。
“男丁押前廳。女眷驅後罩房。不許交頭接耳，不許走動，不許開窗。違者以隱匿論。”
這一聲嗬喝，如同一道驚雷，前頭果然就亂了。男人的吼聲、拖拽聲、有什麼重物撞在柱子上的悶響，一陣一陣從穿堂那頭傳過來。
後罩房裡這二十幾個人，卻一聲也不敢出。
番役先四下裡一站，把前後門、角門、夾道、耳房、馬廄、廚房，一處一處都佔了人，隻留西側一個小門出入，整個寧國府霎時間許進不許出
尤氏被兩個婆子引著往後罩房走。那兩個婆子原是府裡的老人，平日見她都要屈一屈膝，此刻一左一右挾著她，手扣在她臂上。
走過穿堂時，她下意識擡手理了理並沒有亂的鬢髮，又拂了拂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這是這些年作為誥命婦養出來的習慣，凡是要見外人、要辦正事，總得先把自己收拾得齊整體麵。
她心裡存著一點僥倖的念想：我又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縱是老爺犯了事，我一個內宅婦人，總不至於……
後罩房裡已經聚了二十幾個人。姨娘四個，姬妾丫頭九個，婆子若幹。屋子不大，人擠人，胳膊碰胳膊，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裡是脂粉味、汗味和角落裡痰盂的騷味，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
一個穿青布直裰的吏員進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一支筆掛在耳朵上。那吏員四十來歲，臉上的皺紋跟核桃殼似的，一看就是在衙門裡抄了半輩子案卷的老手。
他在屋子正中擺了一張桌子。桌子是現搬進來的，不是屋裡的，屋裡的都要點數充公。坐下，翻開冊子，頭也不擡：“點名。”
他念一個名字，一個人應一聲。應聲的有高有低，有抖有不抖
有一個小丫頭應得太輕，他又念了一遍。那小丫頭嚇得“噗通”跪下，他說：“起來起來，點名又不是點卯，跪什麼。”
說得滿屋子人都想笑，又都不敢笑。
他不管這些，隻在名字後麵畫一個圈，畫得又快又圓。
“偕鸞。”
“……在。”
“佩鳳。”
“在。”
“文花”
“在。”
輪到尤氏。
那吏員擡眼看了看她，問：“你是哪一個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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