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府華亭縣的行轅後堂,炭火燒得正暖。
楊文昭與祁彪佳隔著一張矮幾對坐,幾上擺著一副楸木棋盤,黑白子落在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旁邊的小爐上煨著一壺黃酒,酒香混著炭火氣,驅散了滿屋涼意。
楊文昭自詡儒將,平日裡也愛附庸風雅,下棋作詩,談兵論政,樣樣都想沾一沾。
不過他這兩腳貓跟科舉正途出身的祁彪佳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有些班門弄斧了。
祁彪佳在做這個江南巡撫之前時,早年便以文名動江南,棋力更是家學淵源。兩人對弈不過半個時辰,楊文昭盤上的黑子已經潰不成軍,中腹一條大龍被祁彪佳的白棋攔腰斬斷,左右難以兼顧。
他捏著一枚黑子,懸在半空,麵露難色,盯了半天,終究是嘆了口氣,把棋子往棋盒裡一扔,苦笑道:“撫台棋力高深,學生心服口服,這一局,不必再下了。”
祁彪佳捋著鬍鬚笑了笑。
見楊文昭麵上有些掛不住,便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隨手落在盤上一個不緊要的位置,算是主動退讓了一步。
楊文昭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落子。
這一來一往,盤上的形勢竟奇跡般地緩和了下來,最終數子時,楊文昭堪堪贏了兩目,心中雪亮,知道這是祁彪佳有意相讓,連忙拱手道:“撫台承讓了。”
祁彪佳擺了擺手,笑道:“楊將軍棋風淩厲,善於搏殺,隻可惜殺氣太重,後手留得不夠,若在棋盤上,尚可悔棋,可若在疆場上,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楊文昭心中一凜,知道祁彪佳這是話裡有話。
他不再客套,正了正身子,低聲道:“撫台,這些日子,不論是厘金鈔關,亦或是漕運,稅關,樁樁件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士林反響激烈,學生心裡也有數,若不是撫台老成謀國,及時派標營會同學生的浙營官兵彈壓,隻怕前幾日鬆江城裡的那場鬧事,就要釀成民變了。”
祁彪佳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長嘆了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古人雲,欲速則不達,楊將軍,你在江南的改革,步子邁得太大太急,江南的士紳豪強盤根錯節,從嘉靖年到現在,百年的根基,你今日動了他們的田產,明日截了他們的稅銀,後日又拿他們的家奴開刀,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他放下酒盞,看著楊文昭,語氣放緩了些:“你別看現在他們表麵上退讓了,但隻要有機會,他們遲早會反咬一口。”
“你是徐將軍派來的人,我今日不妨把話說白,你在鬆江的所作所為,已經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日後行事務必小心,身邊要多帶親兵,行轅的宿衛要日夜輪值,不可有絲毫疏漏。”
楊文昭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他這些日子也察覺到了,鬆江城裡那些被他查過賬的大戶,雖然當麵笑嘻嘻,可背地裡的小動作不斷。
甚至於一度有人在鄉裡散布流言,說朝廷要加征賦稅,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到官道上阻撓漕運,若非祁彪佳的標營雖然彈壓得力,否則恐怕真要釀成大禍。
“撫台說的是,學生記下了。”楊文昭對這位江南巡撫十分敬重。
祁彪佳又給兩人各斟了一盞酒,然後轉入正題:“按朝廷的政令,厘金局所收的厘金稅,必須轉運南京,交由戎台處置,這個沒得商量,但查抄出來的贓銀,朝廷允了地方留用。”
“這一筆,我已經造了冊,後續會陸續撥付各州縣,用於修堡練兵還有賑濟災民,這筆銀子,你和我都不許沾手,我祁彪佳把話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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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昭連忙道:“撫台清廉,學生素來敬佩,贓銀的事,學生絕無二話。”
祁彪佳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江南輿圖前,伸手在長江沿線比劃了一下:“楊將軍,你來看,江南雖不是前線,可它是朝廷的膏腴之地,一半的稅賦都從這裡出,你我受朝廷和徐將軍所託,替朝廷守好江南,最要緊的是什麼?”
楊文昭走到輿圖前,順著祁彪佳的手指看過去。
長江從安慶,池州,銅陵,蕪湖一路東下,到南京,鎮江,再往東便是入海。
沿江的府縣,都是江南的核心腹地,楊文昭想了想問道:“撫台的意思是,要沿江修築屯堡,鞏固北麵防務?”
“對了一半。”
祁彪佳收回手,轉身看著楊文昭,目光幽深,“沿江修堡,固然要緊,可這隻是守,江南目前最大的威脅,不在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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