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動從遠處傳來，節奏很密集，就像是有很多條腿。
白砂把所有菌絲收回來，七株蘑菇同時靜止。
她看見了一隻螞蟻。
“螞蟻”這個詞在白砂的認知裡大約是指那種指甲蓋大小、排隊搬糖的黑點。
但眼前這隻的個頭實在太大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為蘑菇小的原因，她感覺這隻螞蟻跟人一樣大了。
深褐色的外骨骼在微弱的光線裡泛著油亮的光澤，六條腿紮進土裡拔出來，每一步都帶起一小撮泥。
它的頭很大，佔了身體的三分之一，頭頂兩根觸角前後擺動。
最顯眼的是它嘴邊那對口器。兩片黑色的大顎像彎刀一樣交叉合攏，中間夾著一枝枯木。
“好大的螞蟻。”
白砂的視角跟著那隻螞蟻移動。它的行進路線正好從她的菌群旁邊經過。
螞蟻的左觸角碰到了什麼。
白砂順著觸角的方向，是七號株。
七號株的菌蓋完全展開之後是七株裡最大的，碗口大小，灰白色的傘麵在暗處反著微光。
它正好長在螞蟻行進路線上，菌蓋邊緣伸到了螞蟻的腳邊。
螞蟻停了。
觸角在七號株的菌蓋上點了兩下。
“別碰七號！”
白砂的菌絲全部收緊，但她沒有腿，沒有眼睛，沒有手，沒有任何能用來“做點什麼”的器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七號株的菌蓋往下縮了縮，像一個人試圖把頭埋進肩膀裡。
螞蟻的大顎鬆開枯木，一側的顎片伸過來，夾住了七號株的菌柄。
“別！”
白砂讓七號株的菌絲拚命往土裡紮，試圖把自己固定住。菌絲纏住了地下一塊石頭，拉得緊緊的。
螞蟻的大顎收緊。
菌柄發出一聲細微的、纖維斷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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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絲斷了。
七號株被連根拔起，菌蓋朝下菌柄朝上地夾在螞蟻的大顎旁邊。螞蟻叼起七號，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白砂的視角跟著七號株移動。
兩米。
三米，視野的極限。
四米，相當模糊。
五米，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把視角切回一號株。
六株蘑菇。
七號沒了。
“不！不！該死的螞蟻，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蘑菇窮！”
就在她準備重新檢查剩餘六株蘑菇狀態的時候，視角邊緣閃過一個淺色的長條狀輪廓。
大約三米外的位置，能勉強辨認出那個形狀。
枯木。
螞蟻叼走了七號，同時也把枯木放下了。
白砂把注意力集中過去。
她的菌絲最遠能伸出去大約一米多一點。可一號株到枯木的距離是四米多，差太遠了。
“夠不著。”
白砂把視角在六株蘑菇之間來回切換，找離枯木最近的那一株。六號株在菌群的邊緣，離枯木的方向最近。
她讓六號株的菌絲朝那個方向試探性地延伸。
一米、一米二、一米五。
菌絲到了極限，像被拉到最長的橡皮筋，再伸就要斷。
白砂把其餘五株蘑菇的菌絲也調動起來，全部往六號株的方向輸送養分。六號株的菌絲變得更粗壯，紮得更深，撐得更穩。
菌絲的末端碰到了什麼。
硬的、粗糙的、表麵有一層乾燥的樹皮。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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