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糯稚嫩的童聲輕輕回蕩在空曠的秘境之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
張起靈垂眸，靜靜看著懷裡剛剛睜眼的小糰子，清冷的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怔然。
他活了一百多年，踏遍山河險地，閱盡世間詭秘，扛過張家千年宿命，見過無數常人無法想象的奇觀異象。
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徹底打破了他所有的認知。
虛無萬古、無人能窺的終極，化作了一個兩三歲的孩童，此刻正安安穩穩窩在他的懷裡，睜著一雙乾淨純粹的眸子，認認真真打量著他。
小傢夥的眼睛很特別。
澄澈透亮，乾淨得不含一絲雜質，是孩童獨有的純粹，可眼底深處偶爾流轉的微光，卻藏著千萬年的歲月沉澱，浩瀚、古老、洞悉一切。
極緻的稚嫩與極緻的滄桑交織在一起，詭異又和諧。
“我在這裡待了太久太久啦。”
小終極輕輕晃了晃小小的身子，窩在張起靈溫暖安穩的懷抱裡，語氣帶著濃濃的倦怠與無趣，軟糯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小的委屈。
“千萬年都是黑的，冷冷的，什麼都沒有，隻能一直待著，太無聊了。”
萬古孤寂，無人相伴，無晝無夜，無歲無年。
世人敬畏、恐懼、揣測的終極秘境，於它而言，不過是一座囚禁了自己千萬年的牢籠。
千萬年的孤寂枯守，早已耗盡了所有沉寂。
它好不容易等到十年之期將至，等到即將結束鎮守的張起靈，便毫不猶豫掙脫了虛無形態，化形而出。
張起靈沉默地聽著，指尖幾不可查地輕輕蜷縮。
他懂這種孤寂。
十年青銅門，於旁人是漫長歲月，於他，隻是無數次孤寂輪迴中的一次。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能體會到這種無人相伴、與世隔絕的荒蕪。
而眼前這個小傢夥，熬過的是千萬年的無盡黑暗。
“你隻能陪我十年。”
小終極擡起白嫩的小手，輕輕戳了戳張起靈微涼的下頜，動作稚嫩又親昵，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天道規則。
“以前，是你守著青銅門，守著虛無的我。”
“現在十年到啦，不用再守這裡了。”
它歪著小小的腦袋，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著張起靈，認真又乖巧地商量著。
“我跟你一起出去，以後到了該守門的時間，你也不用再來這裡了。”
“以後，你不用守天地，不用守青銅門，你守著我就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在耳畔，卻徹底改寫了張家傳承千年的宿命。
千年以來，張家世代族人，前赴後繼，傾盡一生，隻為鎮守青銅門，守護世間終極，背負著無人可解的重擔，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無數張家人為這份宿命顛沛流離、身死道消、終生孤寂。
而現在，這延續千年的沉重宿命，被一個小小的孩童，一句話徹底終結。
張起靈清冷的瞳孔微微一縮，心底掀起巨大的波瀾。
不用守青銅門了。
不用再輪迴失憶、顛沛流離、終生孤寂了。
不用再背負張家千年無人能扛的宿命，困在無盡的黑暗與等待裡了。
這是他一輩子都不敢奢望的解脫。
“怎麼樣，方不方便呀？”
小終極見他不說話，眨巴著圓圓的大眼睛，語氣軟軟的，帶著小孩子討誇獎的乖巧，認真等待他的答覆。
風吹不動，雪落無聲，萬古秘境徹底歸於平靜。
張起靈垂眸，看著懷裡軟糯乖巧的小小身影，看著這千萬年終極化形而來的幼崽，沉默良久。
素來淡漠無波的心緒，第一次泛起層層暖意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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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頷首，薄唇輕動，吐出一個清淡的字：“好。”
很方便。
太方便了。
不用再承受輪迴失憶的痛苦，不用再獨守青銅門的孤寂，不用再背負千斤宿命孤身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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