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蘇培盛的小冊子養心殿的炭火已經換過一輪。
蘇培盛端著新沏的龍井進殿時，胤禛剛批完最後一本河務摺子，硃筆擱在硯台邊，筆尖的墨跡幹了大半。
蘇培盛將茶盞放到案角，餘光掃過桌麵，奏摺分成兩摞，左邊批過的壓著鎮紙，右邊還剩三本請安折。
胤禛沒有碰茶盞，也沒有翻看請安折。
他從案頭右側的暗格裡取出一本薄冊子。
蘇培盛認出了那個封皮，心口隨之發緊。
那是他整理的靈姝日常記錄。
封皮用了尋常的靛青色，和養心殿堆積的奏摺放在一起毫不起眼，可蘇培盛清楚，這本冊子在皇帝心裡的分量，壓過半數奏摺。
胤禛翻開第一頁。
“今日辰時一刻醒，吃奶兩回，第一回吃了小半盞，第二回吃了大半盞，午間小睡半個時辰，未曾哭鬧，申時醒後精神好，抓了頌芝姑姑的耳墜子，扯了兩下才鬆手。”
胤禛唇邊牽起極淺的笑意。
蘇培盛站在三步外，肩背鬆了些。
皇帝高興，他的腦袋就穩當。
胤禛翻過一頁。
“戌時洗浴後有些鬧，奶娘哄了一刻鐘方才安靜，年貴妃娘娘親自抱著走了兩圈，公主便安靜下來，入夜後安睡，中途未醒。”
胤禛擡起頭。
“她昨夜睡得好？”
蘇培盛忙走近兩步。
“回皇上，奴才特意問過翊坤宮的值夜宮女，公主昨夜確實安睡了一整夜，連翻身都少。”
胤禛點了點頭，又翻到下一頁。
蘇培盛的字跡工整，每條都註明時辰，連靈姝打了幾個噴嚏也記在上麵。
胤禛看到“午後打噴嚏一次，奶娘查看後確認無礙”，眉峰收緊。
“打噴嚏？是著涼了？”
蘇培盛額頭滲出汗來。
“奴才也問過，奶娘說隻打了一個，後來便沒事了，溫太醫請過脈，公主脈象平穩，並無寒症。”
胤禛應了一聲，麵色才鬆開。
他把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逐頁看得仔細，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幾次。
蘇培盛立在旁邊，心裡滋味複雜。
他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哪位皇帝對一個剛滿月的公主上心到這種地步，隔一陣便要問一次，每日還要看一遍冊子，連打了幾個噴嚏都要追問。
可他不敢多嘴。
皇帝的心思，揣摩可以，說出口便是找死。
胤禛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殿內隻剩炭火偶爾裂開的輕響。
他開口時，語氣已經換了。
“翊坤宮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蘇培盛跪下去，脊背繃緊。
“回皇上，奴才查過了，當夜翊坤宮西牆外值守的侍衛共有四人，分兩班輪值，前半夜的兩人正常交班，後半夜接班的兩人卻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這兩人到崗不到半個時辰便犯了困，據他們所言，當時聞到一股甜香，起初以為是哪一宮熏的香，並未在意，過了幾息便撐不住眼皮，醒來時天已快亮了。”
胤禛的手指在椅扶上叩了一下。
“迷香。”
蘇培盛伏在地上，後背的衣料很快濕透。
殿內安靜了許久。
胤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宮牆頂上的琉璃瓦映著殘照，冷光鋪了一層。
“安神香丸迷倒了守夜太監，甜香放倒了值守侍衛。”
他背對蘇培盛，語速壓得很慢。
“兩撥人，兩種手段，配合得倒是默契。”
蘇培盛跪在原地，連呼吸也放輕了。
胤禛沒有立刻開口。
殿外有烏鴉掠過屋脊，叫聲沙啞。
“那條路通向景仁宮後廊。”
胤禛的嗓音壓低，話落後，窗紙上隻剩暮色。
蘇培盛的額頭貼著地磚，寒意沿著膝蓋往上爬。
過了許久，胤禛才開口。
“先不動。”
蘇培盛擡起頭，隨即又俯下去。
胤禛轉身回到案後坐下，麵上的寒意收了回去，語氣恢復批摺子時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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