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不說的理由甄嬛握著詩卷站在宮道上，秋風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沒有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
靈姝聽到李清照時眼睛亮了，聽到“此情無計可消除”時掉了淚，聽到王之渙時犯困打哈欠。
巧合？
甄嬛攥著詩卷的手鬆開，又收緊。
如果隻有一次，她可以當巧合。上回念李義山的“留得殘荷聽雨聲”，靈姝拽著她袖子不鬆手，她以為是嬰兒的本能。
可今日四首詩擺在一處，反應天差地別，連犯困都犯得有選擇。
她吸了口氣，邁步往碎玉軒走。
流朱迎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小主，湯涼了我又熱了一回，快喝吧。”
甄嬛接過碗，沒喝，擱到桌上。
“流朱，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流朱瞅了瞅她的臉色，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乖乖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燭火跳了兩下。
甄嬛在桌前坐下，將詩冊翻開，一頁頁往回翻。
如夢令那頁，紙角有一道淺淺的褶痕，是靈姝伸手抓的時候蹭出來的。
一剪梅那頁，右下角洇了一小片水漬。
靈姝的淚。
甄嬛的指腹按在那片水漬上，指尖微涼。
一個兩個月大的孩子，聽得懂“綠肥紅瘦”的惜花之意，聽得懂“此情無計可消除”的刻骨相思。
她把詩冊合上，雙手按在封麵上，閉了閉眼。
翊坤宮的海棠深秋還在冒花苞。碎玉軒的杏花在靈姝來過之後瘋長。溫實初診脈時手抖了一下。靈姝聽竹笛就安靜，看見竹紋屏風就不哭。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甄嬛睜開眼，目光落到窗外那棵杏花樹上。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但她知道這個孩子身上藏著秘密。
燭火又跳了一下，殿內光影晃動。
甄嬛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秋風裹著花香湧進來。
杏花在月光下微微搖晃，花瓣上凝著露珠，亮晶晶的，像靈姝掉的那滴淚。
她盯著那棵樹，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如果皇後知道了呢？
甄嬛的手指扣住窗框，指節綳得發緊。
皇後會怎麼做？
她會說靈姝是妖孽，會上報太後，會請欽天監來查，會把一個兩個月大的孩子推到風口浪尖上。
如果皇上知道呢？
甄嬛咬住了唇。
皇上多疑。他對靈姝的父愛是真的，可帝王的本能也是真的。一旦他發覺自己的女兒“不正常”，那份疼愛裡會摻進多少猜忌？
他會派人日夜監視。會讓太醫反覆診脈。會在深夜盯著靈姝的臉，琢磨這個孩子到底是祥瑞還是不祥。
甄嬛鬆開窗框，退後兩步。
不能說。
對誰都不能說。
她在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筆尖蘸了墨，懸在紙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門簾被掀開一條縫，槿汐端著茶走進來。
“小主，夜深了。”
甄嬛擱下筆，接過茶盞，捧在掌心裡。
“槿汐。”
“奴婢在。”
甄嬛擡起頭，望著她。
“昨天你問溫太醫的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提。”
槿汐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了甄嬛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隻有一種很深的、像井水一樣沉靜的篤定。
槿汐垂下頭。
“奴婢明白。”
甄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
墨落在宣紙上，一筆一劃，抄的是心經。
槿汐站在桌旁，沒有走。
“小主打算怎麼做？”
甄嬛的筆尖頓了一息，又繼續走。
“什麼都不做。”
“可碎玉軒的杏花……”
“氣候反常，花木誤判時令。”
甄嬛的語氣平得像在背書。
“溫太醫說的，你親耳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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