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溫實初的第三次寶鵲應了聲，收拾起明日要用的東西。安陵容對著銅鏡把眉尾那一筆收乾淨，手腕穩穩的，方才殿裡的事再沒提過。
當日傍晚，翊坤宮又來了人。
溫實初提著藥箱站在院門口，由頌芝領進正殿。頭回來診脈，他出了一身冷汗。複診之後，他翻了三天醫書，夜裡也沒睡安穩。如今是第三回，他進門前便告誡自己，無論診出什麼，麵上都不能露出來。
正殿裡，年世蘭歪在榻上逗靈姝，溫宜睡在旁邊的小搖籃裡。
兩個孩子挨在一處，一大一小，倒也和氣。溫實初跨過門檻，先向年世蘭行禮。
“溫太醫來了。”年世蘭擡了擡下巴，把靈姝往前送了送，“百日剛過，按例該請脈了。你仔細些。”
“臣遵命。”
溫實初在榻邊的杌凳上坐下，打開藥箱，取出脈枕。靈姝躺在年世蘭懷裡，小手抓著半截紅絛子，烏溜溜的眼珠轉向他。
黛玉認得這個人。清瘦麵龐，指節修長，袖口還沾了點沒拍凈的藥渣。前兩回來診脈，他緊張得額頭冒汗，今日總算沉住了氣。
溫實初將指腹搭上靈姝的手腕。
脈象應指而來。
前兩回探出的草木之氣很細，藏在氣血之下，稍有疏忽便探不到。今日卻不同，那氣息足足壯了一圈，潛在血脈深處，徐徐向前推湧。指腹下還能察覺到輕微震顫，恰似開春時冰下的流水。
溫實初調勻呼吸，臉上未露異色。
他將手指壓低半分，換了個方位細探。
草木之氣不隻壯了，行走的路數也有了變化。先前一直伏在脈底，今日已有幾縷浮到上麵，貼著氣血遊走，分明有向外沖的勢頭。
溫實初的拇指在脈枕邊角撚過。
前天在太醫院值夜，他曾聽人提起，延慶殿的紫蘭比上月又高了兩寸，碎玉軒的杏花入冬也未凋謝。當時隻當是宮人閑談，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搭著靈姝的脈，那幾句話便一併湧了回來。
花草生出異狀，公主脈中又藏著草木之氣。如今這氣息還在壯大，甚至開始向外浮。
這幾件事究竟有何關聯，他說不出口，也不敢細想。可若照眼下的勢頭長下去，翊坤宮裡的花開得再不合時令，單憑一句“風水好”，遲早遮掩不住。
靈姝看著溫實初，小手將紅絛子收進掌心。
黛玉暗暗嘆氣。他探出來了。今日落在她腕上的手指比前兩回更沉，停留的工夫也更久。絳珠本源在丹田內來回打轉，猶如不安分的遊魚，被他指尖的溫度一引，便要往上躥。
她竭力往下壓。
依舊沒壓住。
暖意從脈底漫上來，沿著血管直奔指尖。溫實初的指腹正搭在那裡，她清楚地察覺到，那陣暖意撞上了他的手指。
溫實初眼皮輕跳。
脈底湧出的溫熱異於尋常體溫，其中還混著青草曬過日頭後的氣味。氣味從指尖鑽入鼻腔，讓他想起春雨初歇的山野。
他收回手指，動作從容，臨了還在脈枕上停了一息，照舊收診。
“公主脈象平和，氣血充盈，一切安好。”
年世蘭嗯了一聲。“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她近來吃奶比以前多，夜裡偶爾翻身，哼哼兩聲又睡了。這算正常？”
“百日後的嬰兒食量增長，夜間淺醒也屬常態。貴妃娘娘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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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年世蘭把靈姝往懷裡攏了攏，“頌芝，送溫太醫出去。”
溫實初起身行禮，提著藥箱跟頌芝向外走。
臨到殿門口，頌芝回頭提醒了一句：“溫太醫，公主近來脾氣見長，不高興便蹬腿，勁兒還不小。您下回來診脈，可別讓她踢著。”
溫實初笑了笑。“公主身子壯實是好事。”
出了翊坤宮院門，他臉上的笑便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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