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刀子，刮在阮老栓光溜溜的脊樑上。
他被兩個賭場打手拎著後脖頸扔出大門，在石闆路上滾了三圈，膝蓋磕出血。賭場裡頭傳出來的吆喝聲、骰子聲、女人的笑罵聲，混著劣質煙草的嗆味兒，像一鍋餿了的濃湯潑在身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衩都沒剩，身上隻剩一條貼肉的破褲衩。押上的最後三塊銀元，連同那件唯一沒打補丁的褂子，全餵了賭桌上那隻青花骰盅。
“呸。”
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阮老栓從地上爬起來，赤腳踩過碎瓦片。夜風灌進褲襠，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這股子冷正好——正好燒得他腦子裡那根弦綳斷了。
他走進弄堂的時候，腳步又快又重。牆上漏出來的煤油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跟個餓鬼似的。
廚房門是虛掩著的。竈膛裡的火還亮著，映出一個瘦巴巴的身影。
阮憐憐蹲在竈前添柴，火光把她的側臉烤得微微泛紅，鼻尖上凝了一粒汗。她今年剛滿十六，身子還沒完全長開，但那張臉——
那條弄堂裡的老婦人們私下嚼舌根都說，這丫頭片子再養兩年，整個老閘北的男人都得往這門口擠。
阮老栓一腳踹開門。
門闆撞在牆上，“哐”一聲巨響。
憐憐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她猛地擡頭，看見門口站著個赤條條的男人，滿臉的泥和血，眼睛紅得像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鬼。
“爹……”
一個字還沒說完，阮老栓的大手已經抓住了她的辮子。他像拎一隻不肯上秤的雞崽子一樣。
把她從竈前拖了起來，辮子扯得頭皮生疼，憐憐腳下踉蹌，踢翻了那鍋滾了大半個時辰的野菜粥。
“嘩啦——”粥灑了一地，白汽翻湧。
“他爹！他爹你幹什麼！”
母親從裡屋連滾帶爬地撲出來，跪在竈台的破瓷磚上，抱住阮老栓的大腿：“孩子還小！你消消氣！欠了多少錢我們慢慢還——”
“慢慢還？”阮老栓低頭，看著自己老婆那張已經黃得像舊報紙的臉，一腳踹在她肩膀上，“你拿什麼還？拿你這把老骨頭？”
母親被踹翻在地，後腦勺磕在竈台角上，悶哼一聲沒再起來。
哥哥阮家寶從隔壁屋裡衝出來，跪在門檻上，腦袋磕得咚咚響：“爹！你別賣妹妹！我去碼頭扛包！我加倍幹活！我能掙錢！”
阮老栓低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然後擡起赤腳，一腳蹬在阮家寶胸口。阮家寶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眼前發黑，嘴裡湧上一股血腥味。
“你個廢物養了二十年也沒見你掙回半個銅闆！”
憐憐被拽著辮子拖到了門口。頭皮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白，她看見竈台邊上那碗還沒喝的米湯——
那是她省下來給母親養病的。她看見母親癱在竈台角上的背影，看見哥哥捂著胸口咳嗽的樣子。
她張嘴想喊一聲“哥”，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水紅綢緞旗袍，領子上的盤扣鑲了一圈碎珠子，描眉畫眼，嘴上塗了豬油似的紅。
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把檀木摺扇，扇麵半開半合，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廉價桂花頭油的甜膩味兒。
九尾狐。
這條弄堂裡的女人沒有不認識她的。醉紅樓的老鴇，老閘北最會挑貨的行家。
九尾狐沒進來，隻探了半個身子往竈間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粥、癱倒的母親、跪著的哥哥，最後落在被阮老栓攥著辮子的憐憐身上。
那目光不急不慢地從頭掃到腳，從腳掃回頭，在憐憐的腰上多停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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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阮，你這閨女……”
九尾狐用扇子尖指了指憐憐的臉，“坯子是不錯，就是太瘦了。骨頭咯手。”
阮老栓把憐憐往前一推：“你看看！你仔細看看！這臉！這腰！你滿老閘北找得出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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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過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