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替夫擋箭羅網越收越緊，沈硯青想獨自去尋破局之路，不願牽連憐憐。她卻悄悄做好打算，瞞著沈硯青奔赴領事館，甘願以身入局。
憐憐是第二天下午去的。
她沒有告訴桂媽，也沒有留字條。出門之前她換了一件墨綠暗紋旗袍，領口收得高，袖口窄窄地卡在腕骨上，外麵罩了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她在鏡子前麵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裡那個女人安靜地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虹口日本領事館在蘇州河北岸，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洋樓，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心跳得很快，但步子沒有亂。她跟衛兵說了一句：“我找山本少佐。有要事。”
衛兵看了她一眼，轉身進去了。她站在門口等著。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得刺骨，她把大衣領子攏了攏。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衛兵出來，朝她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她進去。
她跟著衛兵穿過一條走廊，上了二樓，停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麵。衛兵敲了兩下門，裡麵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她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窗簾拉著，燈隻開了一盞，光線暗沉沉的。
山本徹坐在辦公桌後麵，背靠著椅子，一隻手擱在桌麵上，指尖按著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裝，領帶係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擡起頭來看見她的時候，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從唇邊漫開，像一滴油在水麵上擴散。
“阮小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熟稔的、像是招呼老朋友的語氣，“請坐。”
她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把大衣的扣子解開，沒有脫，隻把前襟敞著，露出裡麵那件墨綠暗紋旗袍的領口和胸口一小片素凈的布料。
她的後背挺直，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頭，手指微微蜷著。山本徹看著她坐下來，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肩上，又從肩上滑到她擱在膝頭的那雙手上。
他看了兩拍，然後把手裡那份文件合上，擱到桌角。
“阮小姐今天來，是為了沈先生的事？”
她點了點頭。她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擱在桌麵上，推到他麵前。
那是一份手寫的“資產轉移書”——上麵列著永昌棉號幾筆主要的資金流向，以及一份簡短的說明：沈家資金鏈斷裂，賬麵虧空，無力參與任何合資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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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她昨夜照著沈硯青留在書房裡的幾份舊賬冊摹出來的，數字她看不懂，但摹得極像，連他簽字時那個習慣性的頓筆都臨了下來。
山本徹低頭看了那張紙一眼。他沒有拿起來，隻是用指尖按著紙角，慢慢看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東西在動。他看完之後把紙推回來，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著她。
“阮小姐，你知道這份東西遞到我手裡，意味著什麼？”
她看著他。她的目光是平的，眼底那層光沉沉的，穩的。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意味著沈家沒錢了。沒錢就做不了漢奸，也做不了英雄。他隻能做回他的小商人。”
山本徹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從鼻腔裡溢出來，短促的。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領口那一小片素凈的布料上，又滑回她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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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姐，為了沈先生，你願意做到什麼地步？”
她看著他。她沒有猶豫。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死。”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拍。山本徹看著她。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弧度比剛才深了一些。然後他擡起手來，在身前拍了兩下。
掌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他拍完手，把手擱回桌麵上，十指交叉著擱在身前，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亮，那是一種她從前在醉紅樓裡見過的、男人打量一件稀罕物件時的光。
“有趣。”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逗樂了的、近乎真心的愉悅，“有趣極了。”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的手還擱在膝頭，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嵌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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