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少尉，城南倉庫駐軍一百二十人。按照皇軍的配給標準，每人每月大米四十五斤。一百二十人，應該是五千四百斤。可這單子上，寫的是八千斤。”
隋秋雨往後靠在椅背上，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桌對麵的日軍少尉。
“多出來的兩千六百斤，去哪了？”
高橋臉色一沉，手按上腰間的刀柄，盯著她：“宋太太，這是大日本皇軍的備用軍糧！你一個中國女人，少管閑事，簽你的字！”
“備用？”隋秋雨輕笑了一聲，站起身。
她走到高橋麵前，兩人距離不到半米。高橋後背繃緊了，自己都沒察覺。
“城南倉庫上個月剛修過頂棚，漏水嚴重。八千斤大米堆進去，底層的兩千斤不到半個月就會發黴。”隋秋雨盯著高橋的眼睛，聲音不高，“高橋少尉，您是想讓大日本帝國的士兵，吃發黴的糧食嗎？”
高橋眼角抽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攥得更緊。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怎麼也沒想到，一個養在深閨的姨太太，竟然對軍部的配給和倉庫底細摸得這麼清楚。後勤部想借換人簽字的空檔撈一筆黑市油水，讓她一句話就給掀了。
“拿回去，重寫。”隋秋雨轉過身，走回桌後坐下，“數對上了，我自然會簽。司令官把這個權交給我，我就得替他把好這道關。誰想在皇軍的口糧裡撈油水，得先問問我手裡的筆答不答應。”
高橋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夾，狠狠剜了隋秋雨一眼：“宋太太，手伸得太長，是會被剁掉的。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
院子裡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很快遠去。
裡屋的門被推開。宋本昌滿頭大汗的跑出來，一把抓住桌沿。
“你瘋了！你連皇軍的賬都敢查！你知不知道那個高橋是後勤部的紅人！”
隋秋雨拿起狼毫筆，在硯台裡蘸了蘸墨。
“老爺，我不查，小野才會殺我。”
她把筆擱在筆架上。
“這單子隻要我今天閉著眼簽了，下午小野就會派人來抄家。罪名就是宋家勾結軍需官，盜賣軍糧。”
宋本昌胖乎乎的身子一哆嗦，癱在椅子上。他擦了把額頭的冷汗，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裡盤算著這步險棋到底能不能保住宋家的家當，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隋秋雨端起那碗已經冷掉的參湯。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打回第一張單子，小野真一立刻就會知道。那個多疑的男人不會生氣——他會覺得她確實是個可用的人。
另一層意思是，她通過這張單子，確認了城南倉庫的兵力部署和物資情況。
一百二十人。防守薄弱。漏水。
給抗聯送上門的肥肉。
夜幕降臨。
司令部，二樓辦公室。
小野真一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手裡捏著那份被打回的調撥單，聽著高橋的彙報。
“她連算盤都沒打，直接看出了數量不對？”小野真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
“是的，閣下。而且她清楚我們的配給標準，還知道城南倉庫漏水。”高橋低著頭，不敢看小野的眼睛。
小野真一笑了。
他把單子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街道。
“宋本昌那個廢物，守著這麼個寶貝，卻隻當個玩物。”小野真一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香煙。
火光映在他臉上，眼底的神色看不太清。
“告訴軍需處，按實際數量重新填單，明天再送去。”
同一時間，宋府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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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福田往竈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那張憨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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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蹲在竈台邊，手裡捧著個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喝著麵湯。
“麵粉送出去了？”程福田壓低聲音問。
老李點點頭，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山裡傳話，這批細糧解了燃眉之急。”老李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給程福田，“這是給三太太的。山裡的同誌說，她是個有本事的。”
程福田把布包塞進袖筒裡。
“三太太今天把軍部的單子打回去了。”程福田一邊切菜一邊說，“前院傳開的，說她硬氣得很，連日本軍官都敢訓。”
老李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這盤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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