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天津
遼瀋戰役打完，東北全境解放。
傅作易的五十多萬大軍縮在平津一線，擺成一條五百公裡的“一字長蛇陣”，西想逃綏遠，南想跑塘沽，猶豫不定。
天津成了一座孤城。
城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街上到處是逃難的人，拉洋車的、推獨輪車的、背著包袱拖家帶口的，擠滿了勸業場一帶的馬路。
糧價一天三變，前一天窩頭四千塊一斤，轉天就漲到六千六。金圓券跟廢紙似的，八月剛發行的時候還能買幾袋麵粉，到十一月，麵額已經印到了十萬、一百萬，老百姓出門買米得扛著一麻袋鈔票。
天津《大公報》還登出一則新聞。
謙德莊一個六十四歲的老頭，聽說棒子麵漲到四千八元一斤，當場嚇死在街上。
吳太太這天來找翠平和杭湄，嘆了口氣。
“兩位妹子，我這次去廣州，就不打算回來了。”
翠萍愣了一下：“梅姐，你要去哪兒？”
“先在廣州待著，看看情況。要是能出去，就去馬來西亞，我弟弟在那邊有熟人，三根金條就能買一百畝地，還能蓋房子。”
翠萍心裡發慌：“那吳站長呢？天津怎麼辦？”
“他？他吃官糧的，走不開。”
吳太太擺了擺手，“先等等看吧，我先出去探探路。要是將來劃江而治，南邊還是天堂，天津肯定是守不住的。”
翠萍不懂什麼叫劃江而治，但她知道，梅姐要走，她心裡酸得很。
吳太太說著，從布包裡掏出一塊金鎖，塞到杭湄手裡，“這是給你肚子裡孩子的，本來是想滿月在給的，看樣子呆不到那個時候了，你一個人在天津，有沒有長輩在身邊，以後要多多留意些。”
杭湄神色動容，她對這個如親人如母親一樣的嫂子很依賴：“梅姐，我捨不得你。”
翠平也一副要掉眼淚的樣子，弄得梅姐又欣慰又難過。
“我的兩位傻妹子，別怕，我們遲早還有再見的一天。”
梅姐雖然嘴上這樣說著，可心裡依舊不敢保證她們在這亂世中還有重逢的一天。
晚上翠萍回家，餘則成正坐在燈下看文件。翠萍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悶悶地說：“梅姐要走了，去廣州，不回來了。”
餘則成放下文件，看著她：“怎麼了？”
“我心裡酸得很，想流淚。”翠萍皺著眉，一臉困惑，“你說我是不是被腐化了？”
餘則成笑了笑，語氣很溫和：“不是。她不是壞人，也是窮苦人出身。”
翠萍“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知道餘則成說得對，梅姐對她好，是真心實意的。
另一邊，吳太太回到家，吳敬中正坐在沙發上抽煙。
“怎麼樣？”吳敬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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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吳太太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華北守不住了，天津遲早要丟。我跟翠平和杭湄都說了，將來要是劃江而治，南邊還是天堂，讓她們也跟著咱們走，可是兩個人都放不下自家男人。”
吳敬中吐了口煙圈，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天津守不住，隻是時間問題。他早就在安排後路了，古董字畫換成金條，廣州的酒廠託人打理，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窗外風聲緊，天津的夜，越來越冷了。
另一邊，李涯回到家的時候，杭湄正坐在燈下為肚子裡的孩子縫衣服。
李涯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坐下來。
“梅姐要走了。”杭湄放下針線，難過地看著他說，“去廣州，不回來了。”
“我真捨不得她……”
李涯頓了一下：“吳太太？”
“嗯。”杭湄說，“她說華北守不住了，天津遲早要丟，南方現在還是安穩些。。”
李涯沒說話，神色在陰影中看不出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我想讓你跟著她一起走。”
杭湄愣了一下：“什麼？”
“跟吳太太去廣州。”李涯的聲音很低，“安全一點。”
李涯對黨國依然抱有信心，可他也清楚，華北失守已是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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