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街景陳寂盯著畫麵裡的那條街，看了很久。
四五歲時，他經常跟著母親往返於國內和倫敦之間。
那時他還不太明白媽媽在忙什麼，反正就是她在哪，他就跟著飛到哪。
他們住在南肯的一處老宅裡，那排樓房白天是素凈的白色，到了黃昏，那些排屋就變成了乾淨的金色。
快到傍晚時，母親常常會帶他出門散步。他吃著蛋筒冰淇淋，跟著大人經過那些白色排屋，沿著街道慢慢走到海德公園。
他小時候不算話多，但那雙眼睛可是很不老實，經常亂轉個不停。走個路一會兒擡頭望天，一會兒追著鴿子跑，不過最喜歡的還是看街道兩邊的櫥窗。
那些小錫兵帶著黑色高帽，穿著紅色製服，他趴在玻璃上挨個看著，直到媽媽走出很遠他才小跑著追上去。
有一次他們經過一家古董玩具店，櫥窗裡擺了一艘巨大的海盜船模型，陳寂在那兒看入迷了，一個櫥窗看完就走到下一個，完全忘記周遭。
起初媽媽是牽著他的，但那天她的電話特別多，一直在處理各種事務，後來他隻記得，當自己回過神時，身邊已經全是陌生人，那個穿駝色大衣的身影不見了。
他走丟了。
陳寂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母親回頭找他。他試著沿記憶裡的方向走，但越走越陌生。
後來一位街邊的女警注意到了他，他用很標準的口音清晰地說明了情況，警察把他領回了警局。
沒多久，母親就匆匆趕來了，她臉色蒼白，眼中布滿了焦急和後怕。她先向警察道了謝，然後認真地對他說：對不起，媽媽剛才沒看住你。
那年他大概五歲，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倫敦，一個很普通的黃昏。
當時他還不太清楚父母的婚姻是怎麼回事。
母親二十四歲時嫁給了陳曙成。
一位京大中文係的混血女生，喜歡了大她幾屆的哲學係學長，於是就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那是她人生中很純粹的一步，就跟她的成長環境一樣，乾淨簡單，充滿浪漫與秩序，她覺得自己嫁的是愛情。
隻是這種婚姻對她那年輕的丈夫來說，卻沒那麼純粹。那時陳曙成剛剛脫離央企序列沒幾年，正摩拳擦掌地搭建自己的事業版圖。
他的規劃都是按陳寂祖父的安排發展的，在陳家的布局裡，他是完美的資源延伸，是能把家族資源轉換成資本的一步棋。
陳寂後來才知道，那時候英國外祖父家族在歐洲的礦產渠道，正好能給父親做資源出口提供最有利的跳闆。
母親在陳曙成眼裡大概是一個好用的妻子，但並不是一個被愛的人。
後來那些年，母親開始逐漸參與家族的珠寶產業，拓展自己的事業線，同時也在慢慢從這段婚姻裡抽身。
陳寂十二歲那年，他們的離婚協議已經通過雙方律師確認，她原計劃從南亞回來後就正式離婚。
可惜她再沒回來。
那天倫敦的家裡來了很多人，陳寂哪也沒去，就待在母親的臥室裡。
他翻著她看了一半的書，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房間》，書頁裡夾著幾根長發，他小心翼翼地把頭髮又夾在了那本書裡。
陳曙成來接他時，倫敦正下著雨。
他讓陳寂跟他回國，從此以後在北城紮根生活，那平靜的態度和律師談遺產分割時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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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寂對這個父親一時有些恍惚。
他坐在那個滿是母親氣息的房間裡，想起她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她從未對他抱怨過陳曙成在這段婚姻裡的缺失和冷漠，因為她始終覺得，婚姻失敗源於個人選擇，也是觀念和追求的巨大分歧碰撞出的結果，這一切都與孩子無關。
所以她總跟陳寂說，你父親不壞，他隻是有他自己的追求，他的成長環境沒教會他怎麼生活，怎麼去愛自己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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