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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對麵下鋪換了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腳上一雙黑條絨棉鞋,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上頭蓋著塊藍格子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飄出來一股炒花生的味道。
老太太爬上鋪位,竹籃子擱在腳頭,掀開藍格子布,從裡麵摸出一把炒花生擱在枕頭旁邊,抬頭打量對麵。
她先看見秦司衡——高個子,軍裝,臉上有道舊疤,坐在馬紮上,背挺得筆直,兩隻眼睛盯著上頭的中鋪。
再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中鋪上躺著個年輕女人,側身蜷著,肚子隆起來,身上蓋著一件軍大衣。
老太太嗑了兩顆花生,沒吱聲。
到了傍晚,蘇韻窈又下鋪去茅房。秦司衡照舊跟著。回來的時候蘇韻窈的腳踩空了一下鋪梯子,秦司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撐著她的腰,把她穩穩送上了中鋪。
蘇韻窈坐在鋪上喘了口氣。秦司衡蹲下身,從行李箱裡掏出搪瓷缸子,又去灌了一缸子熱水,回來遞到她手邊。
然後他蹲在地上,從挎包裡翻出一條舊毛巾,把毛巾在熱水裡浸了浸,擰乾,遞給蘇韻窈。
“擦擦腳。”
蘇韻窈看了他一眼,接過毛巾,彎腰擦了擦腳麵和腳踝。彎腰的時候肚子頂著,她吃力地直起身,把毛巾扔回給秦司衡。
秦司衡拿毛巾去水房洗了,回來搭在鋪架上晾著。
這一趟來回,老太太在對麵鋪上看了個齊全。
“閨女。”老太太嗑著花生,嘴裡含著花生皮,朝中鋪揚了揚下巴,“這是你男人?”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蘇韻窈半靠在鋪上,手搭在肚子上麵。秦司衡坐在馬紮上,端著搪瓷缸子正往嘴邊送,手停在半空。
“嗯。”蘇韻窈的聲音不高,就一個字。
秦司衡的手指箍著搪瓷缸子的把手。缸子裡的水晃了一下,有幾滴灑在他的虎口上,燙的,他沒縮手。
老太太樂了,一拍大腿。
“小夥子,你媳婦給你麵子了,還不趕緊去打飯?”
秦司衡把缸子往鋪沿上一擱。缸底磕在鐵架子上,響了一聲。他站起來,軍大衣從馬紮上滑下去了,他彎腰撿起來抖了抖,蓋在蘇韻窈腿上。
蘇韻窈低頭看了一眼軍大衣。
秦司衡已經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大,兩步跨出鋪位區,往餐車方向去了。走了四五步,腳步又退回來,探頭看了蘇韻窈一眼,確認大衣蓋嚴實了,才掉頭走了。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一塊了,從竹籃裡摸出一把炒花生遞給蘇韻窈。
“拿著吃,自家炒的,乾淨。”
蘇韻窈接過來握在手裡,沒吃。她的目光落在腿上那件軍大衣上。大衣內襯的下擺翻出來了一角,她看見襯布上縫了一個口袋——黑線,針腳歪歪扭扭的,線頭還露著,明顯是手生的人縫的。
口袋鼓著,塞著東西。
蘇韻窈伸手把那個口袋按了按,裡麵是紙。她抽出來——牛皮紙包,角上箍著一根橡皮筋。橡皮筋底下壓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條。
她先拆紙條。
紙條是從部隊稿紙上裁下來的,藍格子,鋼筆字,一行:
“到京城你想吃什麼就買,別省。”
蘇韻窈把牛皮紙包打開。
裡麵是一遝糧票——全國通用糧票,十斤的麵額,碼得整整齊齊,八張。底下壓著六張全國通用油票。
蘇韻窈翻了一遍,手指在那行字上麵停了兩秒。
她把糧票和油票重新碼好,塞回牛皮紙包,橡皮筋箍上,連紙條一起放回了大衣內襯的口袋裡。
老太太在對麵嗑花生,眼睛往這邊瞄了一下,嘴角的笑還沒收。
蘇韻窈把大衣拉上來蓋到肚子上,側過身,麵朝車廂壁躺下了。
——
火車過了蘭州,又過了寶雞,第三天進了河北地界。
窗外的戈壁不見了。光禿禿的山脊變成了灰黃色的平原,遠處有村莊,有炊煙,有成片的楊樹林子,樹乾上還掛著沒掉乾淨的枯葉。
蘇韻窈撐著鋪沿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會兒。
秦司衡在馬紮上靠著鋪架子,眼睛閉著。三天了,他沒上過上鋪,就在這張馬紮上坐著,白天幫她打水打飯,夜裡替她擋過道的風。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窩陷下去一圈,軍裝領口的風紀扣還扣得齊整。
蘇韻窈看了他幾秒。
孩子在肚子裡踢了一腳,踢在左邊肋骨底下。她吸了口氣,手按上去。
這一腳踢得重,她皺了下眉,掌心貼著肚皮不動。
過了兩秒,孩子又踢了一下,換了個位置,踢在肚臍右邊。
老太太已經在寶雞站下了車,對麵下鋪空著。秦司衡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指節上全是縫嬰兒棉褲時紮的針眼,結了痂,褐色的小點。
窗外掠過一個小站,站牌上的字一閃而過。
秦司衡的眼睛睜開了。
他沒動,目光往上抬,正對上蘇韻窈的視線。兩個人隔著鋪沿對視了一瞬,蘇韻窈先移開了眼,轉頭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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