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虎牢關外終於傳來了尉遲朔發兵的消息。
兵貴神速,不過三日,尉遲朔便已帶著七萬大軍陳兵關外。
好在長安也早有準備,領兵出征的藺遙與尉遲朔幾乎同日抵達虎牢關。
是日秋風高漲,關北黃河浪濤轟鳴,疾風蕭蕭,吹過虎牢關外營寨無數。
一方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一方卻是久經沙場的名將霸主。
何況尉遲朔還兵多糧足,儼然一副要重奪洛陽,一雪前恥的架勢,尚未開戰,尉遲朔的軍隊便士氣高漲。
“我聞河東藺子邈麵若好女,難辨雌雄,待我生擒此人,定叫我軍上下好好辨一辨!”
陣前挑釁,尉遲朔話說得極不客氣。
藺遙年輕麵薄,一張雪白的臉頓時被他氣得鐵青。
好在這幾年應付蕭決謝蘭蒔夫妻二人,也算練出來幾分,尚且還不至於失態,隻是冷冷對答:
“將軍要辨,不如來我關內辨,北邙山裡給將軍留了個風水寶地,不知將軍何日入內安寢?”
“小兒安敢狂吠!”
話落,鼓角大起,攻城隊衝殺在前,城牆上矢石亂下,飛鏑如雨,刹那便砸得滿地屍橫遍野。
未央宮內,一頂金翠相間的雉雞毽子輕巧墜地。
蘭蒔彎腰拾起,看向樹蔭下宮婢簇擁的端莊少女。
“皇後要來試試嗎?”她問。
出身河東裴氏的小皇後緩緩搖頭拒絕。
這是蘭蒔與裴期幾次拉鋸之下的妥協,她可以私下麵見皇帝,但必須皇後必須在場。
這位十三歲的小少女眉目清麗,宛如一尊玉像,平日坐在那兒,可以兩個時辰一動不動,一雙眼直勾勾瞧著她們,也不知那雙黑漆漆的眼都在想什麼。
“鐘仆射還有空給宮婢們做毽子玩。”
小皇帝從殿內徐徐走出,宮婢宦官們紛紛見禮。
她掃了一眼她們手裡的毽子,看向眼前的年輕臣子。
她道:“沈晦說,藺遙這次要立大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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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蒔轉著手中毽子,對小皇帝的話不置可否。
她卻繼續認真道:
“尉遲朔治下吏治混亂,濫用酷刑,下屬苦不堪言,藺遙挑唆了幾個負責糧道的官員,燒了尉遲朔後方半數糧倉,五萬大軍的糧草斷了,虎牢關卻仍久攻不下,尉遲朔最精銳的軍隊受了重挫——藺遙首戰大捷,朕消息不太靈通,不知對我一片忠心的蕭侯,今在何處?”
蘭蒔莞爾:“陛下有藺遙這樣的良將,何須蕭決出馬?”
小皇帝一張臉霎時冷了下來,一把打掉了蘭蒔手裡的毽子。
縱然稚氣,卻也帶著幾分天潢貴胄的威嚴。
她仰頭沉聲道:“這幾個月,裴期在長安暗中剪除了你多少羽翼,你知道嗎?”
“我知道。”皎白如蘭的麵龐仍舊淡然,“那些人,有的心誌不堅被裴期收買,有的被裴期脅迫放棄,意料之中的事,無需在意。”
小皇帝又上前半步:
“你知道外頭那些人怎麼說你的嗎?他們都說,鐘蘭卿盛名難副,從前不過是因為死得早,才揚名天下而已!”
“我知道。”蘭蒔微笑道,“其實他們說得也沒錯。”
若非監視她的裴皇後在場,小皇帝幾乎就要指著蘭蒔的鼻子質問。
向自己討了加封蕭決的詔書,卻密不示人。
長安風聲鶴唳,那些心向周室的士人一一散去,她卻無動於衷。
她到底在想什麼?
……該不會,謝蘭蒔與裴期才是一條心。
她做這些,是否都是為了替裴期排除異己?
卑鄙!
安敢欺她年幼無謀!
見小皇帝雙目噴火的模樣,不用說,蘭蒔都能猜到她這個表妹在想什麼。
她隻微微笑道:“臣懷妊八月,不能久站,陛下可否允臣坐下答話?”
“不允!”
小皇帝氣得小跑回殿。
深秋,紅楓如血,落入江水隨波逐流。
虎牢關外,彈儘糧絕的尉遲朔望著近在咫尺的洛陽,一夜間鬢發花白。
最精銳的幽州軍折損大半,他知道,以自己的年紀,那個位置,隻怕有生之年再不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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