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過蒼茫曠野,馬蹄踏著長於雍涼之地的白草。
隔著積年血海深仇,蕭太公麵不改色:
“李公言重,某風燭殘年之身,何來大業?不過是老人家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今日來此,隻為接我蕭家孫婦與重孫歸家,倘若李公願意奉還,某立刻退兵。”
李遂身為親信,自然知道鐘馥的身份。
他卻不提此事,隻道:
“某聽聞謝夫人遠走,皆因閻將軍欲獻女分寵的緣故,蕭公不問閻將軍要人,何故找我等要人?”
蕭太公身旁的閻信霎時沉下臉來。
自他知曉少夫人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鐘馥之後,閻信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懊悔不已。
後來,又得知少夫人去長安,並非真的倒戈,而是為了與他們裡應外合,更是又愧又急,恨不能親自救回少夫人贖罪。
此刻被李遂一激,閻信登時有了發泄的對象,怒道:
“何須廢話,李遂,雍涼的兒郎既已踏上雍涼的土地,不奪故土,絕不退還!”
三軍齊聲:“不奪故土,絕不退還!”
李遂尚未開口,他身旁李氏出身的年輕人已拔刀出鞘。
“無需叔父出馬,就讓我做先鋒,替叔父殺殺他們的威風!”
李遂沉思片刻,並未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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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角擂鼓,大軍如黑雲滾滾朝蕭家軍壓去。
鷹揚騎失去了良馬,失去了充裕的軍資,也不過隻是尋常步兵。
拖了這些時日,這十萬大軍的糧倉必定見底,他已派兵扼守秦嶺糧道,蕭家軍縱有神威,無糧米為繼,照樣隻能做殘兵敗將!
李遂站在山坡上,一雙鷹目直勾勾地盯著天水的方向。
很近了。
從涼州趕來合圍的大軍,就快到了。
為狼王和少狼王準備的天羅地網已經布下。
眼前飛雪化作赤紅色,李遂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祁連山下,蕭家滅門的畫麵。
昔日羌亂,蕭據不忍大造殺戮,堅持招撫羌人,以農耕漢化,因此在涼州聲望漸隆,惹來忌憚,蕭家因此招致滅門之災。
今日,蕭家人又為救一女郎,棄大好局麵於不顧,輕率出兵。
不過重蹈覆轍而已!
這世道一日日的壞下去,壞到今日,大義與仁心都顯得何其愚昧,想要不被人吃,唯有吃人!
馬蹄聲踏得山河動蕩。
霜雪吹拂,遠在太白山的裴期仿佛也聽到了老狼王做困獸之鬥的掙紮。
他忽而睜開眼。
“風到了。”
收網的時候也到了。
東北風在太白山山間呼嘯而過。
隨著出兵的擂鼓聲響徹山穀,持盾甲兵列成錐形陣,一步步朝著山巔逼近。
滾石檑木從半山腰滾滾而下,被前鋒盾陣抗下大半。
即便盾陣被砸出缺口,在裴期的指揮之下,後方的第二梯隊作為緩衝,也迅速擋住了順著缺口而下的攻勢。
行至半山腰,裴期漠然下令:“把傷兵抬下去,換陣。”
損耗的盾兵一個個被替換,一眨眼,裴期的身前又是一眾訓練有素的軍士。
“大司馬!”前方軍士指著前方濃煙道,“他們果然在前方布設濃煙,想要擾亂我們的視線!”
軍師大喜:“大司馬果然料事如神,不必驚慌,今日刮東北風,順著山勢,這些濃煙很快就會被吹上山巔,他們本就斷水數日,人心渙散,借著煙霧,今日定能將敵軍全殲!”
身處大霧之中,敵軍看不清他們,他們卻可一步步往前壓陣,逼近,直至他們退無可退。
裴期望向頭頂雲煙繚繞的方向。
他們一同在太學長大,受同一個老師的教導,彼此共享對方的藏書,哪怕認不出麵容,也不會認不出對方的手段。
她對他恨之入骨,當然要親手除之才能解恨。
那就恨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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