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那些曾經縈繞她的噩夢,曾經以為會永遠跟隨她,不死不休的執念、恩怨,全都煙消雲散。
她在疾馳中望著灰蒙的、平靜的蒼穹。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她卻在這一刻,無限卑微地祈求著蒼天,祈求蒼天能有一絲惻隱之心,無論讓她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她隻要她的夫君能夠平安歸來。
“少夫人——”
策馬在前的韓摧忽而回頭,兜鍪下,那張黝黑的麵皮凝出一個沉毅神色。
“斥候來報,前麵似有兩軍交戰,但人數不多,應該隻是一小撮交鋒的隊伍,我和江少遊準備從側翼掠陣,少夫人就留在……”
“跟上。”蘭蒔一夾馬腹,她那匹本就是最好的馬,刹那便從韓摧身側掠過。
韓摧愣了一下,從前無數次的經驗閃過腦海,他後背霎時一片冷汗,急忙追上。
“少夫人!少夫人不可衝在前頭!刀劍無眼——”
越過山坡,風吹得發絲飄揚,眼前的戰場一覽無遺地映入蘭蒔眼底。
半高的白草如浪,高低起伏地朝著混戰的方向湧去。
她瞳仁一定。
混戰的中央,除了一眾軍士之外,還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閻老將軍!老將軍!您放我下去吧,您帶著我這個累贅不可能殺出去的!”
馬背顛簸,耳畔刀戈碰撞聲不斷,玉鵲坐在閻信身前,全程緊閉著眼,根本不敢看眼前的血腥廝殺。
她顫聲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出長安就知道我死定了,但這東西不能跟我一塊兒死在這兒,閻將軍,不管您從前再不喜歡娘子,我求您,您一定要……”
“小娘子。”
閻信打斷她的話頭。
天高雲淡,夕陽漸漸下沉,閻信環顧著四周重重圍繞的敵軍,敵我懸殊,今日唯有死戰。
他道:“待會兒你騎著我的馬,等我們分開一條道,你就和我侄兒往外跑,詔書交給他,你離開戰場後就別回頭,往沒人的地方跑,聽見了嗎?”
玉鵲怔怔回頭,看到一張皺紋裡滿是血汙的麵容,他愴然一笑。
“若再年輕十歲,我還能護送你出去,可惜,我老了,不僅做事糊塗,連打仗也打不明白了……你若能再見到少夫人,記得替我向她告罪,也記得告訴她我的埋骨之地,她若能不計前嫌,來日她和少君再回涼州,還可以順帶來接我這把老骨頭,落葉歸根……”
閻信目光一收,翻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跑!”他怒喝一聲,一人擋住三麵刺來的長槊,“跑啊——!”
馬蹄踏地而去。
夕陽沉入地麵的最後一刻,閻信聽到一聲箭矢破空聲傳來,他身後為首的將領倏然墜地。
“鷹揚騎來了——”
有人惶惶喊了一聲。
“鷹揚騎怎麼會來!?”
“大司馬敗了,大司馬定然是敗了!”
閻信猛然抬頭。
昏暗交界的平原上,來的卻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一隊精銳騎兵從山坡俯衝而下,從那個肩披白狐裘的身影兩側殺氣騰騰湧來。
蘭蒔緩緩放下弓弩,迎麵接下了玉鵲手中高舉的衣帶詔。
渭水湯湯,白草折腰,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被呼嘯而過的風,送向雍涼各處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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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裴期已經伏誅!奉天子之詔,加封蕭據為秦公,領涼州牧,蕭決為秦公世子,征西將軍,平陽侯,蕭據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討裴賊餘黨,若棄甲投降,可免死罪,若不降,則夷滅三族,天下共誅之!”
天光儘收,一輪明月俯照渭水。
自隴西而發的渭水,一路流經天水、陳倉,再到郿縣,朝著長安的方向奔流而去。
身處郿縣的小皇帝,亦順著渭水,往長安城的方向狼狽奔逃。
就在眼前了。
她披著一身月色,在雪中氣喘籲籲地奔逃。
蘭蒔將她托付給了藺玠,但一個時辰前,她在沈晦的掩護下,從那位藺氏長公子的監視下逃了出來。
她要回長安!
裴期與蕭決兩虎相爭,不管誰贏誰輸,另一個都必定身受重創。
阮秀還在長安,謝蘭蒔為她召集的那些擁戴周室的忠臣還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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