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又一下震來震去,實在忍不住,又拿起手機――像他之前很多個夜晚做過的那樣,打開短信頁看了起來。
其實薑玄發給他的短信他都看過,從1月份一直到9月15號淩晨,他都看過。
正月十五那天,薑玄給他發了條“我在吃公司發的湯圓,難吃。想吃去年你做的芝麻餡的。”當時他正幫一個懷孕的女老師看高考尖子班提前開學的晚自習,教室裡很冷,學生給他帶了點餃子。他其實不愛吃那個餡兒的,但那天都吃光了。他想著,過十五,總該吃點好東西。
情人節那天,薑玄已經出差了,給他發了條“上海好多人過情人節,我給自己買了朵花。”他那時候正和譚季明在酒店,手機扔在地上,根本沒看。淩晨撿起來才看見這條短信,當時想回複他,想了想又沒回。
三月份婦女節的時候,學校給教職工發水果,他也是教職工,也分到一箱。他想跟人分享一下,打開手機,卻看見薑玄的新短信,問他“婦女節,你們學校這次發了什麼?還是購物卡?”他想起來前一年婦女節,學校正好趕上校慶,提前放假了,還一人發了三張購物卡,他閒著無聊沒用,約了薑玄去看電影吃飯,吃完了去超市買了一車東西拎回家,倆人手都勒紅了,回到他家把東西收拾好都已經晚上了,然後像兩條老狗一樣癱在沙發上半天沒起來。
四月底的時候他聽傅子坤說薑玄一個人過的特沒勁,當時笑了笑,沒說話。回去糾結了三四天,手機在手裡轉了好幾天,本來想發一句“注意身體”,後來又怕薑玄過得不安生,又寫了很多話上去。可最後想了想還是不適合,乾脆全刪了,發了個“十六字箴言”過去。後來薑玄沒回他,他以為薑玄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心裡不得不說有點失落的。他就是那時候覺得自己其實是有點喜歡薑玄,而且這喜歡並沒有隨著時間變淡。他覺得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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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時候薑玄開始給他發騷擾短信了。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家批作業,薑玄突然發了一句“想你”過來,他看著手機愣了足足有一分鐘,緊接著又來了一條更風騷的“我昨晚夢見你,早上起來內褲都濕透了。”他盯著那短信,臉像被熱水燙了一下似的蹭地躥紅,把手機一下扔回桌上。批了幾下作業又把手機撿起來,反複看了三四遍那條短信,想刪掉,手指頭按了半天點不下去“刪除”,鬼使神差地又留下了。
七月的時候他又見到薑玄一次。當時薑玄已經不怎麼糾纏他了。他看著手機裡頻率越來越低的短信,覺得這麼斷了也挺好的。後來林聰叫他和譚季明出去玩,他覺得應該沒什麼事兒就一起去了,結果等進了屋、碰見了薑玄,他看著薑玄摟著個小美男似親非親的樣兒,感覺從前那個薑玄又回來了,忍不住又有點懷念自己手機裡那個又癡纏又露骨,傻了吧唧生活裡一天三遍吃喝都想跟他說的薑玄了。他心裡痛罵自己是不是有毛病,然後拉著譚季明跑一邊去了。後來他看著薑玄往外走、小美男也跟上去,其實他心裡有點毛毛的,但又一想,薑玄跟他斷了,他願意跟誰就跟誰唄。這麼想著,那點不快也就被按下去了。
沒成想那天之後薑玄突然故態複萌,短信頻率比起發得最凶的時候又翻了一番,一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跟他文字直播,長短交雜,有時候隻是簡單的“吃了嗎?”有時候卻長的不得了,說自己這一天開心不開心、被傻逼上司苛責,有時候又好像是喝醉了酒,文字長短交雜語序混亂,甚至有一次他半夜的時候收到薑玄一條短信問他“你還想起我嗎”,被嚇得都不敢回複。這兩個月來,他甚至能從薑玄發給他短信的次數和時間推算出薑玄這一天到底工作了多久、閒了多久、無聊了多久,薑玄發給他的短信儘管他一條都沒有回,但其實每條都看得到,這些短信就像薑玄的日記,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麵前,他被迫閱讀著,卻欲罷不能,幾次狠下心想再也不看了,卻看著那越來越多的短信舍不得刪除聯係人記錄。他覺得自己是著魔了,又不敢跟任何人說,偷偷地把薑玄的短信都藏在自己的手機裡,像要保守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偷偷拿出來看。他一邊覺得自己從這些短信中獲得了某種隱秘的快感,仿佛他和薑玄依然共處著,從未分開,他聽著他生活的一切。另一邊他又覺得痛苦,既為了薑玄,又為了自己。因為這日記是如此充滿了不甘和祈求,似乎等待著他的回饋,似乎他的回饋是那顆名為“薑玄”的樹的唯一的養分,現在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畫地為牢、提前透支;而同時陳林又不得不唾棄自己,他看著薑玄被他的冷漠折磨,卻居然從中獲得那種微妙的快意,而同時他又為自己羞慚,因為他明明自詡玩精神一對一,卻做著同時沉溺兩段情愫的“浪蕩事”。
他這麼想著,想著薑玄在深夜裡發的那些“想你”“想見你”“你為什麼不說話”“夢到你了”,那些露骨的情話、直白的訴說、祈求的心態,又看著薑玄此時一條條發過來的讓他開門、讓他回答,他的心裡也一樣不好受。
他掏出一枚硬幣,心裡想著,好吧,如果我自己無法做決定,那我讓老天做決定。如果這硬幣是數字,那我就給他開門,如果是花,那我就再不見他、再不理他、再不看他、再不想他。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深呼一口氣,把眼睛睜開。然後他揚起手,拋棄那枚硬幣,又重新按在手背上――
他屏住呼吸,輕輕把手拿開。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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