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本就不是為了屠殺,而是為了太平。
而太平,終究要落到百姓頭上。
民,是根。
若一味殺伐,叛是平了,城也空了。
想叫這片土地再緩過氣來,少說得十幾年,多則……怕是幾十年都回不了魂。
淮南的局勢一日日清明,瑞郡王這根蘿卜帶出的泥,也漸漸被梳理乾淨。
塵埃將定之際,秦承贇卻驟然病倒,一病不起。
他終究是老了。
什麼仙風道骨,什麼延年益壽的丹藥,什麼長生不死的妄想……
都是假的。
自榮皇後故去這些年,他翻遍了古籍孤本,煉出了無數稀奇古怪的丹丸,也不知吞服過多少。
身子骨硬朗時,那些沉積的藥性彼此製衡,尚不顯山露水。
可此番在淮南,他耗神太過。
拉攏人心、挑撥離間,樁樁件件燒的是心神。
後來為了琢磨出那驚天動地的大殺器,一次次試驗,一次次被反震所傷,更損了根本。
他終究是血肉之軀,不是真的神仙。
強撐著這最後一口氣,再做一回殺人的劊子手,不過是為了全了自己說出口的話。
這大乾的江山,必須安穩!
“無花。”
秦承贇側過臉,看向守在病榻邊的無花,聲音輕緩地囑咐道:“莫急著回京,先在淮南留一陣。”
“燒毀的屋舍要看著人修好,踏壞的田埂得重新壘起來。等到明年開春,親眼見官府把種子發到農人手裡,地裡按時節播了種,你才能走。”
“死了的……已經埋了。活著的,還得吃飯。”
“淮南的百姓,是最無辜的。”
“先是水患,又是瘟疫,後來被居心叵測的賊子挑動著生了亂……如今,又被卷進這場謀逆裡。他們……該好生喘口氣了。”
無花紅著眼眶,喉頭哽得發疼:“師尊既如此放心不下,為何……為何不親自看著?”
“以您的功勞,求陛下讓您留在淮南,當一任父母官,陛下怎會不允?”
“您隻是身子垮了,不是沒得救……”
“明明大夫說了,您是……是自己不想活了。”
“您想趁著這身傷病,就……就這樣走了,對不對?”
秦承贇勾了勾嘴角,笑容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釋然:“是,還有得救。”
他聲音很慢,像在數著往後那些可以預見的日夜。
“不過就是得精細養著……”
“吹不得風,受不得累,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碰。”
“每逢變天,身上那些老傷新疤,又疼又癢。”
“骨頭縫裡那些丹藥積下的毒,得一日不落地灌著苦湯藥,一碗接一碗,沒個儘頭。”
“運氣好點,或許能多挨個三五年。”
“可那三五年……怕是得一直躺在這榻上,慢慢連身都翻不動,瘦成一把骨頭,由裡到外透出腐朽的氣味……然後再死。”
“無花,我不想那樣。”
“你知道的。”
無花還想再勸:“可師尊,活著……活著總還有希望。”
秦承贇擺了擺手:“無花,我這一輩子,在旁人眼裡,怕是隨心所欲四字便能概括。”
“想一出是一出。”
“除了沒正經坐上過那把椅子……哦,倒也不是……”
說到此,秦承贇笑了笑,像想起件趣事,“當年起兵那夜,我試過。硬邦邦的,硌得慌,沒什麼意思。”
“所以,我也不惦記。”
“我這一生,隻有一件事,到今日也沒能窺見門道。”
“想來……就算再多活三五年,也未必能有那樣的造化。”
“倒不如,趁活夠了,趁還不太難看,去會會故人。”
“我先前囑咐你的話,可還記得?”
無花強忍住淚意,重重頷首,複述道:“莫給您穿那醜陋奇怪的壽衣。”
“要穿,就穿最奢華、最尊貴的,”
“墳塋也要建得大些,華美些。”
“還要弟子回京後去拜訪裴桑枝。”
“替您問問她,這世上之人,究竟有沒有可能……重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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