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超過一百一十錢每石，維持過去的官售價格。”李巽朝賀皎看去。
賀皎還未表態，崔鈺就蹙著眉頭開口：“此價確為合理，但若要從根本上穩定鹽價，還需要借鑒常平之法。”
“郎君與某不謀而同，某在條陳中所列一條便是建常平鹽倉，尤其是在距離產鹽區較遠之地，平時備鹽，應對鹽荒，避免鹽商操奇逐贏。”
“這個你當時和我說過，我記得。”李巽心情大好，不知不覺喝了不少酒，麵色酡紅而不自知，也沒注意到王泓一直沉默自飲，直到他將冰涼的手背貼在她額頭上，一個激靈下瞬間清醒。
“你不能再喝了。”王泓收回手，盯著她。
李巽餘光掃過眾人，大家目不斜視。
“我向來不好飲酒，今日高興罷了。”嘴上這麼說，還是把酒盞放下了。
王泓起身踱步，倚坐在窗前，不知在看向何處，“鹽院即使被裁撤，新設的鹽監和鹽場，甚至行監察之責的巡院，都有可能裡外勾結。尤其是鹽鐵使，權責過重，必生越理取財之事。朝廷鹽務曆來由度支、鹽鐵和戶部三司共辦，並不全是弊端，否則不會沿襲至今。鹽務改良後，應分割鹽務和鹽利，鹽鐵使司理鹽，鹽利則儘歸戶部度支司。雖不能絕了貪汙受賄之風，但應有些效果。”
聞言，李巽心中暗驚，王遙汲鮮與自己談論朝政，還以為他不關心這些事，沒想到他的見識遠超局中人。
賀皎的笑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遙汲出言，總是高屋建瓴一語中的，當年你未出京雲遊時，你我常常秉燭夜談，推演朝事，現在想來，格外懷念啊！”
“如練兄謬讚，我也隻是聽諸君之言有所感罷了。”
“道長就別自謙了！”趙濯靈笑道。
王泓也笑，“改良鹽務，真正施行下去，最大的難處就是選人用人，畢竟大小事情要靠人去做。現有的鹽務人員，十之八九都陷於爛泥，到底還能不能留用？若全部削減，又從哪裡選拔人員來填充？尤其是巡院官，監察鹽務，責任重大。”
崔鈺流露出沉重之色，“國庫實在捉襟見肘，聖人不得已才同意拿榷鹽開刀。雖然劉思道被貶出京，但我們已經得罪了林相，鹽鐵使司和鹽院也惶恐不安。屆時，他們定會極力爭取用人權，與賀郎中爭個高下。”
李巽站起來，走到賀皎身後，“你是這次改良的核心人物，他們會把所有矛頭指向你，你要做好準備。”
“臣必不負所托。”
紫宸殿裡，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傳菜宮婢行步如貓，出了殿門，馮元立刻把門關好，回到崇宣帝身後。
食案上剛上了素齋，冒著熱氣，卻沒什麼氣味。
崇宣帝咳嗽一聲，環顧一周，視線定格在下首，“廣陵和雍王一出生就被我抱到了紫宸殿，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林煒正襟危坐，眼簾微斂，看著麵前的食案，微不可見地一抖，崇宣帝極少提及四歲而夭的嫡子，這是宮城內外的禁忌。
又聽崇宣帝道：“我沒記錯的話，你有兒女共三十五個，其中三個嫡子六個嫡女，最小的嫡子女還是龍鳳胞胎，比我有福氣啊。”
林煒連忙伏地叩首，“臣惶恐，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福澤四海，豈是臣能比的。”
崇宣帝笑了笑，“你這個人哪，我最喜歡的一點就是疼孩子。你那兩個嫡子皆在朝中任職，還有一個在國子學讀書，六個嫡女中，除了兩個小的，皆嫁與當朝才俊，聽說你府中正堂有個選婿窗，專為你嫡女在窗後相看年輕朝臣的？”
林煒連連叩首，“臣有罪。”
“愛子之心，有什麼罪？起來吧。”
“謝陛下，”林煒緩緩直起身，“陛下恩澤萬民，北方旱災，陛下齋戒祈雨，三日不吃不喝，感動上蒼，降下甘霖。”
崇宣帝歎了口氣，“我視天下人如子，天下人卻不能體諒君父。”
林煒眼中精光一閃。
“不能體諒君父就是不忠不孝，對不忠不孝之人，聖人不必放在心上。”
“說到忠孝，我的四個孩子裡，隻有廣陵是皇後嫡出，最為純孝，在揚州時還召集了一幫人注《孝經》。”
“公主雅性孝謹至誠，確為天下子民之表率。”
崇宣帝頷首，“你的小女兒，一心修道的那個，與廣陵甚為投緣，我打算把修祥坊一個空宅子賜給她，給她修個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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