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東行日記·韶州1710年11月5日，韶州，陰
昨天晚上我幾乎一夜都沒睡，並不是因為初次乘坐火車的興奮，而是因為這一趟短暫的火車之旅給我的體驗實在有些糟糕，鐵輪碾過鐵軌接縫的哐當聲從始至終沒有停過，窗玻璃也跟著一起震動，嗡嗡的細碎聲響貼著耳朵灌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闆壁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我躺在上層鋪位上，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來回擺盪，每一次擺盪都讓我清醒一分。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旁邊鋪位梁老闆的鼾聲，又響又粗，像一把鈍鋸子在鋸一塊濕木頭，中間還夾著偶爾的換氣和咂嘴的聲音，連綿不絕地蓋過了車輪的震動，他的侄兒翻身的動靜也大，床闆被壓得吱呀作響，其他鋪間也是各種嘈雜的聲響，入夜之後更顯響亮。
我每次合上眼，迷迷糊糊的剛要睡著，就被各種聲音吵醒，反反覆復，最後索性不睡了，爬下床穿上鞋襪，來到走廊的座椅上，本來想看看書度過這個夜晚，可惜夜光被烏雲遮蔽，車廂裡頭擔心失火又禁止一切蠟燭、油燈之類照明的東西，我隻能靜靜看著窗外的景色，然後就是反反覆復的在各個車廂晃蕩，以此打發時間。
廣東省的北部是一片丘陵山地地帶，火車沿著山腳蜿蜒前行，速度比白天更慢了，有時候我覺得它在爬一個坡，車輪在鐵軌上摩擦的聲音變得遲緩而沉悶，好幾次我甚至聽到車頭那邊傳來一種嘶嘶的洩氣聲，像蒸汽從什麼地方漏出來了。
偶爾我能看到遠處亮起一片火光，那是鐵路沿線的“驛站”，這些驛站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負責給火車頭套上挽馬，這輛蒸汽火車爬坡的能力並不高，遇到過高的坡度，就隻能依靠挽馬來牽引，配合著火車本身的動力，將它拽上高坡，然後再繼續行駛。
這條鐵路在規化之時的計劃，是從京城直抵廣州，中間的黃河和長江兩段用輪渡相連，乘客隻需要換兩次輪渡，便能從頭坐到尾，可現在聽說北方的鐵路線已經修的差不多了，南方的鐵路卻依舊是斷斷續續的，就是因為南方丘陵山地眾多的緣故。
天蒙蒙亮的時候，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月台上立刻湧上來一群小販，竹籃和扁擔擠在一起，熱氣騰騰的蒸籠和油鍋在晨光裡冒著白煙，有賣包子的，有賣油條的，有賣熱湯麵的，還有幾個人抱著一摞摞的竹編筐子，筐裡裝著各式各樣的零食和手工業品。
這些人都是車站附近的農民，車站不允許他們上車，但允許他們在站台向車上的乘客兜售商品和食物，這也算是遠東對這些農民的優待政策之一了，當然，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火車剛剛投入運行，還沒有完全形成相應的製度。不管怎麼說，我們之前經過的每一站，這些來兜售小商品的農民都不少。
有些人還會跟著上車的乘客一起混上來，他們對這運行還不到一年的蒸汽火車的情況輕車熟路，知道哪個車廂的乘客最有錢，知道怎麼躲避工作人員的盤查和驅趕，也知道火車大概什麼時候開，到將要開車的時候就離開，怎樣混上車、怎樣和工作人員鬥智鬥勇、怎樣兜售自己的小商品，在這些農民的身上，我能清楚的看到“底層人民的狡猾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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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靠站的時間很長，幾乎每個站都要停很久，短則三個小時左右，長則六個小時左右，工作人員在車頭那邊忙活，加水、加煤、檢查鍋爐、擰緊某處的管道，忙忙碌碌的，乘客們隻能在車廂裡等著，或者下車去抽煙，等到要開車了才一窩蜂的下車、一窩蜂的上車，這時候是最為混亂的時候，站在車廂門口的工作人員根本來不及去梳理人流，車上的小偷估計就是這時候混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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