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組織秋收大會戰，全公社的勞動力都集中到一塊兒幹活，中午管一頓飯，吃完飯歇晌。
歇晌的時候，男人們湊一塊兒抽煙吹牛，女人們湊一塊兒納鞋底聊天。
不知道誰起的頭，話題轉到了李剛身上。
“李老蔫家的大小子，今年二十了吧？咋沒聽說他說媳婦？”一個嬸子問。
“誰嫁給他啊？又蔫又悶，家裡還窮，他爹那個會計當得一年不如一年。”
“我聽說他那方麵不行，是不是真的？”
趙紅梅也在，她正想替李剛說句話，趙大彪先開口了。
“那還用說？”
趙大彪吐了口煙，嘿嘿笑，“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前年夏天，我們去河裡洗澡，李剛也在。
我們幾個都脫光了下水，就他，死活不脫褲衩。後來我們把他按住了扒下來……你們猜咋著？”
“咋著？”一群人來了精神。
趙大彪壓低聲音，但那個聲音低得周圍人都能聽見：“小。跟小孩兒似的，還沒我大拇指大。”
一群男人哄堂大笑。
女人們有的紅了臉，有的也跟著笑。
趙紅梅皺了皺眉，想說“你們別瞎說”，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趙大彪又加了一句：“就那玩意兒，還想娶媳婦？他這輩子就配趴著，當趴趴蟲。”
這句話說得太缺德了，連幾個男人都笑不下去了。
可趙紅梅忍不住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可能是不好意思，可能是被氣氛帶的，可能她覺得笑一下能掩飾自己的尷尬。
她笑了，說了一句：“就他？趴趴蟲還想娶媳婦？”
說完她就後悔了。
因為她看見李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外麵，手裡拿著一個窩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李剛沒看她，轉身走了。
趙紅梅想追上去道歉，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那天晚上，趙紅梅回家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李剛看她的那個空洞的眼神。
那個眼神，好像他已經習慣了被嘲笑，習慣了被人踩，習慣了當一個廢物。
趙紅梅忽然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覺得自己不是個壞心腸的人，可她說了一句壞心腸的話。
那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比從趙大彪嘴裡說出來更傷人，因為趙大彪是混蛋，她不是。
可她說出來了，收不回去了。
那段時間，李剛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深坑。
坑底是黑的，四周是滑的，他爬不上去，也沒人拉他。
他就在坑底蹲著，一天一天數日子，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
他媽趙秀蘭四處託人給他介紹對象，可方圓十裡八村，誰家願意把閨女嫁給他？
李老蔫家的廢人，這名聲早就傳開了。
趙秀蘭急得嘴角起泡，李老蔫天天喝酒摔碗，李剛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
有一天，趙秀蘭實在忍不住了，推開李剛的房門，看見他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根繩子。
趙秀蘭的魂兒都嚇飛了。
“剛子！你幹啥？！”
李剛把繩子扔了，低著頭：“沒幹啥。”
趙秀蘭撲過去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剛子，你別想不開啊！你要是走了，娘也不活了！
咱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你得給娘爭口氣啊！”
李剛沒哭，拍著他媽的背，“娘，我不會的。”
趙秀蘭哭得說不出話。
李剛又說了一句：“我還沒找到她呢。”
趙秀蘭愣了：“誰？”
李剛沒回答。可趙秀蘭想起來了他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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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丫。
那個紮著麻花辮的小丫頭，他這輩子唯一欠過的人。
1980年春天，李老蔫的一個遠房親戚從隔壁柳河大隊捎話來，說有個姑娘願意跟李剛見一麵。
姑娘叫劉巧兒，二十一歲，柳河大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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