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公社的雪還沒化乾淨，縣城那邊的柳樹已經冒了綠芽。
李剛站在縣城東街那間新租的鋪子門口，看著工人往裡頭搬葯櫃和診桌，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兩年前他還在山東的工地搬磚，一年前他在公社的小診所裡給人把脈，現在他在縣城開了分店。
感覺有些不真實。
鋪子是柳夢瑤選的。
她說縣城東街靠近汽車站和縣醫院，人流量大，離藥材批發市場也近。
租金一年四百二，比公社貴了三倍。
但柳夢瑤算了一筆賬，說縣城這邊的病人消費能力強，一個月多掙一百塊就能回本。
李剛聽她的。
這姑娘算盤打得比供銷社的賬房先生還精，她說能掙錢，那就能掙錢。
新鋪子比公社的診所大了不少，三間打通，外間候診、中間診室、裡間藥房。
後院還有兩間小屋，一間當宿舍，一間當炮製間。
李剛把從老孫頭那兒學來的那一套搬了過來，藥材分門別類，炮製流程上牆，所有器具每天消毒。
趙誌剛和錢小柱跟著過來幫忙。
趙誌剛負責坐診，錢小柱管炮製和抓藥。
兩個人在公社練了一年多，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李剛給他們漲了工資，一人一個月三十五塊，包吃住。
趙誌剛和錢小柱激動得不行，連連說"李大夫你真是活菩薩"。
開業那天沒搞什麼大陣仗，門口掛了個牌子，放了一掛鞭炮，就算開了張。
第一天人不多，看了十來個病人。
第二天多了幾個，第三天翻了一倍，到了第七天，門口的長凳上開始有人坐著等了。
名聲這東西，在縣城傳得比公社還快。
……
縣城裡的女人跟公社的不一樣。
公社的女人來診所，多少還帶點不好意思，說話小聲小氣的，眼神躲躲閃閃的。
縣城裡的女人不一樣，她們推門就進，坐下了就擡頭看著你，說話不拐彎抹角，眼睛裡的意思直接往外擺。
第一個引起李剛注意的是個三十齣頭的女人，叫齊紅梅，在縣文化館上班。
她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燙了卷，臉上化了妝，嘴唇塗得紅紅的。
她一進門就笑，“李大夫，我聽說你治失眠特別厲害，我睡不著覺好幾個月了，你給我看看唄？”
李剛給她把了脈，脈象弦細而數，是心肝火旺。
他開了一副安神湯，囑咐她忌酒忌辣早睡早起。
齊紅梅拿了方子，沒有馬上走，坐在椅子上，支著下巴看他。
“李大夫，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比我小六歲呢。”齊紅梅笑了笑，“我三十了。李大夫，你結婚了嗎？”
“結了。”
“你媳婦是幹什麼的？”
“管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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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紅梅“哦”了一聲，站起來，攏了攏大衣的下擺。
“李大夫，你那個安神湯，我先喝喝看。要是不管用，我再來找你。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她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桂花頭油的香味。
李剛繼續看下一個病人，他沒多想，齊紅梅在他這兒隻是個普通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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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第二天又來了。
“李大夫，你的葯我喝了，昨晚睡著了。能睡著是能睡著，就是做夢多。你再幫我看看？”
李剛又給她把了脈，調整了一味葯。
齊紅梅拿了新方子，坐在椅子上沒有走的意思。
她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李大夫，我猜你平時忙，沒什麼時間看書。這本是最近出的《故事會》，你閑了翻翻，解解乏。”
李剛看著那本《故事會》，封麵花花綠綠的，印著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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