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第一場雨落下來的時候，關中的田埂上已經冒出了一層薄薄的綠。
那些被曲轅犁翻過的土地，經過一冬的漚肥養墒，
土質鬆軟而濕潤，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寸，
田壟間新播的粟種安安靜靜地躺在土裡，
吸著雨水和地力，等著天再暖一點就破土。關中平原上到處是彎腰勞作的身影，
那些身影比往年從容了許多，曲轅犁讓每家每戶的壯勞力都省出了一半，
那些多出來的時間，有人用來多漚了幾坑肥，有人用來修了水渠，
有人乾脆坐在田埂上，看著自家地裡新翻的土，安安心心地抽一袋旱煙。
可這份從容之下，各地郡縣的告示榜前，卻圍滿了忐忑不安的人。
一座座城門口，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一張張新貼的告示從城牆上垂下來，帛書上密密麻麻的小篆在春日的日光下泛著墨色的暗光。
圍在前麵的百姓伸長了脖子，可沒人認得那些彎彎繞繞的字。
有人喊了一嗓子：
“讀書的！誰是讀書的！出來念一念！”
人群裡擠出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看起來像個落魄書生，他被人推到告示前，
他隻是擡頭看了一遍，然後整個人愣在了那裡。
“咋了？你倒是念啊！”
後麵的人急了，有人推了他一把。
那書生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陛下……陛下下詔，說……說驪山陵永久停工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
“阿房宮的工程也停了，所有徵發的民夫、刑徒，全部遣散回鄉，
分給糧種和農具，讓他們回家種地。”
“書生你可不敢亂念騙俺們……”
“就是，你……你確定這榜上是這麼寫的？”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的議論聲。
他們不敢相信，但是心底一萬遍希望這是真的。
所以他們在說話時，聲音都是顫抖的。
所有人都往前擠著，想自己看，可看不懂字，隻能死死盯著那書生的嘴。
“真的……是真的……往後……往後大秦的徭役，按勞計酬，
修路、固堤、邊防這些利國利民的工事照常征役！
可每幹一天活，就發一天的糧，按工計酬，戶戶都能得實惠！
無償苦役、耗民虛工，全部廢除！”
書生越念越激動，等念完已經是眼眶通紅。
書生念完最後一個字，城門口死寂了一息。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泥地裡，額頭抵著剛被春雨打濕的黃土，肩膀劇烈地抖著。
旁邊的人拉他，他不起，隻是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
“老天爺……陛下開恩了……”
他這一聲喊像是打開了什麼閘門，人群裡陸陸續續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著身邊的人使勁拍著對方的背。
同樣的場景，同時在關東八郡、在關中各縣、在南疆北境每一個縣城和鄉裡上演著。
百姓們圍著告示，一遍一遍地聽讀書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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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又問，問完了又聽，
聽到最後，連那些不識字的老婦人都能背出幾句來。
那些話像是春雨，落在乾裂了太久的土地上，
一寸一寸地滲下去，滲進那些被秦法壓彎了的脊背裡，
滲進那些被徭役拖垮了的肩頭裡，
滲進那些早已不敢奢望“好日子”三個字的心裡。
一個老婦人坐在自家的門檻上，把告示上的話聽了三遍，顫巍巍地站起來，
走進屋裡，從那口已經見了底的米缸裡舀出最後一碗粟米，倒進鍋裡生火煮粥，
她把粥盛在碗裡，端到門口，朝著鹹陽的方向舉了舉，嘴裡喃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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