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應天府皇宮，奉天殿外。
朱元璋盤腿坐在禦榻上，腳邊堆著七八份錦衣衛剛送來的火漆密報。
“好！好得很！”
朱元璋把摺子甩在紫檀長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猛地站起來，來回踱步，眼底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毛驤剛報上來的消息，今天一天，光是順天府衙門就抓了三百多個造謠的。那幾個江南世家雇來煽風點火的酸儒，全被老百姓扭送到了官府。”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角。
“全城的風向徹底轉過來了！那些個世家大族，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朱標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一份大明皇報的大樣，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指腹下意識搓著粗糙的紙沿，沉默了半天沒吭聲。
朱元璋停下腳步，轉頭看過去。
“老大，你拉長個臉幹什麼？這幫天天在朝堂上給咱找不自在的酸儒被幹趴下了，你不痛快？”
朱標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父皇，今日能扭轉乾坤，全靠這皇報上的新政和那一兩賞銀激起了百姓的新鮮感。”
朱標把報紙攤開，手指點在底下那個廣告位置上。
“可明日呢？後日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眼皮一跳。
“這新鮮感一過，老百姓還天天守在茶棚裡聽報嗎？等過個十天半個月，大家聽膩了這些枯燥的政令，這報紙印出來，發到街上都沒人要。”
朱標語氣越來越沉，把大明皇報的緻命缺陷直接剖開。
“沒有百姓去聽去看，這些精打細算的商戶，還會拿真金白銀來買這塊空地嗎？”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
腦子裡像被敲了一記悶棍，瞬間清醒。
對啊。
印報紙要紙張，要人工，要養那幾百號拿著銅闆到處念報的閑漢。
這一天就是幾千兩的流水開銷。
現在是靠商人瘋搶位置兜底，朝廷還賺了個盆滿缽滿。可一旦這幫商人發現沒人看報紙了，撤了銀子，這每天幾千兩的窟窿誰來填？
國庫？戶部那幫鐵公雞要是知道皇上每天要燒幾千兩印廢紙，能撞死在奉天殿的柱子上。
“這小子……”
朱元璋抓著頭髮，在榻上轉了兩圈，火氣噌地冒了出來。
“管殺不管埋是吧！光給咱畫張大餅，這漏底的坑也不給填上！”
朱標苦笑，搖了搖頭。
“父皇，這事真怪不得舅舅。這種商道算計，本就是千變萬化，走一步看十步。咱們想不透其中的關竅，隻能去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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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外走。
“走！去國舅府！這買賣既然開了頭，他想甩手不幹，門都沒有！”
天色完全黑透。
國舅府後院點了四五盞防風的紗燈。
馬璟讓廚房架起了一個紫銅鍋子，底下燒著無煙炭，正慢條斯理地涮著羊肉片。
院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朱標。
馬璟眼皮都沒擡，用筷子把燙得變色的羊肉夾進碗裡，蘸了點韭花醬。
“來得正好，剛燙熟的。要不要加雙筷子？”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石桌旁，死死盯著那口翻滾的鍋。
“吃什麼吃！咱現在一肚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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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粗壯的手指在桌麵上敲得梆梆響。
“你這報紙，前麵看著挺唬人，能扭轉民心。咱回宮仔細一琢磨，這玩意就是個短命鬼！”
馬璟咽下羊肉，拿帕子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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