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楨把簿冊合上,半日無言。
烏蠢見他不言語,便道:“高同知,這是軍令,你自去辦。
某家隻懂打仗,這賬目的事,一概不知。”
高楨苦笑道:“將軍,二十萬石,便是把遼陽城翻過來,也湊不齊這個數。”
烏蠢把眼一瞪:“某家不管。皇帝哥哥大軍在外,咱若誤了糧草,他老人家自會提兵回來尋你我。”
說罷,自往後廳吃酒去了。
高楨獨自坐在大堂上,對著一堆簿冊,隻把一口牙咬得咯吱響。
心中暗罵:“這些野豬皮!在山裡射獵時,一張弓、一壺箭便走了。
如今想坐天下,倒知道管人要糧。
他可曉得,一粒米從地裡長出來,要經多少日頭?
野豬皮隻知道上馬殺人,下馬分贓,莊稼地裡那點事,他們夢裡也不曾夢見過!"
罵歸罵,事卻不能不辦。
高楨叫人喚來府裡倉曹、戶曹幾個小吏,把遼陽府近年的田畝冊子都抱將出來。
整個遼陽府,在冊耕地約一百八十萬畝,其中真正年年耕種、收成可靠的熟地,不過一百二三十萬畝。
自女真人來了,占了最肥的30萬畝,這30萬畝收成,直接入了女真人的倉,不向官府納稅。
渤海、漢家大戶的中等田30萬畝,豪強瞞報一半以上,實際納稅田冊上隻報了15萬畝。
真正按畝納稅的,是那不到百萬畝自耕農的薄地。
算來算去,東挪西借,至多也隻能湊出十四萬石。
剩下六萬石,是無論如何也變不出來。
總不至於將種糧也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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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楨隻覺得腦殼疼,靠在椅子上,望著屋頂出神。
旁邊一個老吏,跟了高家三代,姓周,原是渤海人,也跟著歎氣。
忽道:“相公,小人倒想起一樁事來。”
"你說。"
"城東南十裡,新有一座太清觀,觀裡幾個南麵來的道士。
去年得了恩典,在觀後開了幾畝荒田。
小人去年去道觀裡燒香,路過田邊,見那田裡長的,既不是粟,也不是豆子,卻是宋人愛種的小麥、水稻,一畦一畦,長得齊整。
秋後小人路過,又聽周邊人說,那幾畝田,小麥一畝收了八九百斤,水稻也收了八九百斤。
小人當時隻當就幾畝田,濟不得事,不曾在意。
如今相公為糧草事發愁,何不喚那老道來問個端的?"
高楨一聽,猛地坐直了:"你說甚麼?一畝地收八九百斤?"
高楨久任民事,哪敢相信有八九百斤的農物。
小麥、水稻他當然知道,隻是想那是南方作物,在北地不易存活。
"正是。小人親眼見的,那稻穗沉得壓彎了腰。"
高楨撚著胡須,半晌不語。
粟米豐年一畝百五六十斤,已經算上天照顧。
小麥在遼東試種的也有,不過一畝二三百斤。
水稻更是稀罕,海邊幾處窪地裡偶有種的,也不過二三百斤。
那道觀種的八九百斤,比尋常田地多收了四五倍,這怎麼說?
"快!快請那觀主來!"
不多時,觀主來了。
原來是個南方道士,道號玉璣子,年約四旬。
原是大宋江西來的龍虎道士,去歲來遼東雲遊傳道。
有漢人大戶信道的,施舍了山地建觀,並幾畝廟產供奉。
他觀裡那幾畝田,種子不是遼東本地的,乃是自己從山東帶來。
隨手將剩下沒吃完幾鬥麥種、幾升稻種,照著遼東的節氣撒下去,誰知這一年風調雨順,竟收了八九百斤一畝。
高楨聽了,忙問道:"那麥種、稻種,是大宋何地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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