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棧有狐說大雨夜
雷聲從極遠處碾來，隆隆地滾過平原，震得枯草根根伏倒。
一座客棧孤零零立在荒原。
門口挑著幾盞油紙燈籠，搖搖欲墜地晃。
燈籠上用墨寫著三個字，即為有狐說。
門口夥計是一隻紅毛小狐。
這小狐兩隻耳朵豎得筆直，耳尖上各有一撮白毛，眼睛黑豆似的亮，尾巴比身子還大，拖在身後掃來掃去。
它見門闆被風雨撞得悶響，便扯來一方幹帕子，舉在頭頂，吱吱地叫了兩聲，朝著門口小跑過去。
門被從外頭推開，風雨呼啦一聲灌進去。
進來的人通身裹在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裡，臉上覆著黑紗。
燈火底下朦朦朧朧地透出肌膚的輪廓，卻辨不清五官。
腰肢尤其纖細，彷彿風裡頭的柳條，隨時要折了似的。
此人便是綰兒。
綰兒站在門口，扶住門框，小口小口喘息。
雨從她身後潑進來，打濕了門口一方青磚地。
小紅狐舉著帕子吱吱地湊上去，綰兒微微側身，被這團毛茸茸的紅色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才伸出手。
從鬥篷底下探出來，腕骨伶仃，手指蒼白，沾了幾點雨水。
一隻養尊處優的手，沒幹過粗活，沒碰過刀劍。
小紅狐麵帶羞澀，輕輕把帕子塞進綰兒手裡，吱吱叫著引她往裡走。
綰兒站在原地緩了片刻，攢了點力氣，才把帕子舉到臉上按了按。
她垂著頭，一步一步挪動，步子很輕，幾乎是踮著腳尖在走，生怕驚動其他客人。
好在大家都各忙各的，在這魚龍混雜之地，眾人都顧不得旁人。
綰兒繞過所有桌子，徑直走到櫃檯麵前。
檯麵上擺著一架黑漆算盤、一疊裁好的黃紙、一方端硯、一支狼毫筆。
櫃檯後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此人半躺著，靴尖一搖一晃。
穿一件粉色衣衫，其上花團錦簇，長發鬆鬆挽髻，髻上斜插一根白玉簪，簪尾墜著一粒硃砂珠子。
他眉目極艷，唇色殷紅，好似剛偷喝些甜酒還沒來得及擦。
他半眯著眼，手裡把玩著一枚翡翠扳指。
這人是白拾九，一隻九尾天狐，這家客棧的主人。
這客棧與別處不同。
旁處的客棧要麼開在熱鬧的街市上，迎來送往的都是趕路的商賈和遊山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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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有狐說偏偏開在荒原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城池騎馬也要走三天三夜。
但來的人從不曾斷過，白日裡稀稀拉拉的，一到夜間反而熱鬧起來。
白天不敢露麵的魔修從血海裡爬出，不願叫同門瞧見的仙門弟子趁黑悄悄摸過來，還有些找不到歸路的孤魂野鬼飄蕩至此。
這荒原是仙魔兩地的交界處，也是陰陽兩界的夾縫。
規矩簡單得很，凡入此門者，須獻一件令白拾九心動之物。
不管是千年靈芝還是路邊撿來的狗尾巴草，隻要他看得上眼便成。
進了門就得守他的規矩，生死仇敵亦要各退一步，刀劍入鞘，等出了這扇門再拚個你死我活。
今日，客棧裡頭零星坐著幾個人，都低著頭各做各的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靠牆的桌上坐著一個斷臂僧人，穿一件袈裟，本是明黃色，如今已被血漬浸得發褐。
他隻剩右臂，左手袖管空蕩蕩地垂著，麵前的瓷碗中盛著溫過的米酒。
他用唯一的右手端起，送到嘴邊抿一口，閉著眼品品，再放下。
這僧人法號悟安，曾是淩雲寺的住持，十七年前帶弟子去血海降魔蛟，滿寺三十六人去的，回來他一個，手臂還叫魔蛟咬去了半截。
從那以後他便在這片荒原上晃蕩，白天念經超度亡魂，晚上來有狐說喝一碗酒。
白拾九從不收他的錢，他喝完便走，也不多留。
角落裡蹲著兩個穿黑衣的年輕人，兩人腰上都懸著短刃。
這倆人接了單子從魔域出來，往北邊去的，路過此地歇腳。
綰兒站在櫃檯前麵，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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