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斷斷續續下了七八日，等天放晴的時候，院子裡的玉蘭樹已經落盡了花，枝頭抽出滿樹濃綠的葉子。
碧桃一早起來開了窗，說外頭的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蟬都開始叫了。
陸禾窈坐在窗邊，將嫁衣上最後一針收好，疊起來擱進箱籠底層，用一塊素色的布蓋嚴實了。
這日天光正好，陸禾窈換了身素凈的月白衫子，帶著碧桃往城外報恩寺去了。
報恩寺的香火常年不斷，可後山那條石階路卻清靜得很。
陸禾窈沒有走正殿，沿著後山的石階慢慢往上走，在一處小佛堂前停下來。
這間佛堂不大，供著一尊觀音像，香案上擺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昏沉沉的，隻有一個老尼在角落裡敲著木魚。
陸禾窈在蒲團上跪下來，雙手合十，安安靜靜地閉著眼。
她求的不是姻緣，也不是富貴。
她隻求一件事，
往後順遂。
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別再被人拿捏著往火坑裡推，隻求她手裡攥著的東西能攥得再牢一些。
隻求她娘留給她的那箱籠嫁妝能跟著她走到一個安穩的地方去。
她跪了一會兒，起身添了香油錢，帶著碧桃從後山的小路下來。
石階兩旁的樹長得茂密，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到半山腰的涼亭時，碧桃忽然停住腳，扯了扯她的袖子。
陸禾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涼亭裡坐著一個人。
月白的常服，散著發，手裡捏著一枚石子。
聽見腳步聲，那人偏過頭來看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裴靳殊怎麼在這！
陸禾窈的腳步頓了一下。
自那夜她扇了他一巴掌之後，已經大半個月沒見他了。
他升了陸懷安的官，替她換了半年的清靜，之後再沒遞過信來。
她以為他會再來的，可他一直沒來。
她夜裡有時會下意識地聽院牆外的動靜，聽那棵老槐樹下有沒有石子敲磚的輕響，可什麼都沒有。
此刻他坐在涼亭裡，日光落在臉上，一張溫雅如常的麵孔，溫穆至極。
他看著她，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隻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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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禾窈在涼亭外站了幾息，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碧桃識趣地退到了石階下麵。
裴靳殊將手裡的石子擱在欄杆上，偏過頭來看她。
他的目光從她素凈的髮髻滑到那件月白衫子上。
“來祈福？”他聲音輕飄飄的。
陸禾窈在他對麵坐下來，沒有答他的問題，隻是望著亭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亮的樹葉。
安安靜靜地開口：“你信佛嗎？”
裴靳殊輕輕笑了一聲。
他將手肘擱在欄杆上，偏著頭看她，語氣裡沒什麼起伏。
“寺廟才是慾望最重的地方。”他說，“來這兒的人，哪個沒有所求？求平安、求富貴、求姻緣、求子嗣。”
“你跪在觀音麵前念的那些，說到底都是你的執念。”
“求佛不如求我。”
陸禾窈偏過頭來看他。
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雙眸子底下的東西沉沉的，像一口深井，底下壓著的東西她看不透。
“求你有用嗎？”她不惱也不刺。
裴靳殊看著她，沒有立刻答話。
他擡眸看著她，唇角彎了一層極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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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求過我多少次了？”他說，“蔣家的事，你父親的事，我都替你辦妥了，還是不悅嗎？”
他說得對，她求過他，用過他，拿過他的好處。
她收回目光，望著亭外那條蜿蜒的石階路，安安靜靜地開口：“我求你一次，你替我擋一次。”
“求佛不如求你，你自己呢？”
裴靳殊的手指在石子上輕輕頓了一下。
他沒有答她，望著遠處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山脊，沉默了好一會兒。
亭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山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他才轉回頭來，站起身來。
“下山吧。”我求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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