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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掌櫃，你那倆閨女，一個瓷娃娃，一個泥娃娃。」
街坊哄笑。
我爹也跟著笑。
我站在店門口理估衣，沒吭聲。
瓷的是我妹，被捧在手裡——
人俊，嘴甜，能幫爹娘招個好姑爺兒。
泥的是我，被摔在地上。
直到重陽節那天。
直到一場大雪，封了海河。
01
天剛蒙蒙亮，整條街的鋪子就陸續下了門板。
我家鋪子叫「邵記」，門臉不大。
裡頭賣綢緞，外頭賣估衣。
爹說，估衣賣窮人，綢緞賣富人。
兩頭兒都占著，生意才過得下去。
攤子支在街沿上，估衣一摞一摞碼著。
我撈起一件兒，一叉腰：
「這個吆喚著賣——裡外三新的大夾襖，十塊拿走！」
「九成新的褂子，剛到的好貨，天兒涼了就能穿！」
整條街上，屬我嗓門亮。
這兩嗓子，街口賣果仁的都回頭看。
爹打門口經過，瞟了我一眼：
「丫頭片子，天生跑街的命。」
他背著手，拐進櫃台。
櫃台裡坐著的是我妹。
白淨臉，細挑身。
一雙三寸金蓮，走起路來一步三晃。
這會兒，她正給一位太太倒茶，輕聲細語。
她把一塊杭綢展開來，比劃在那位太太肩上：
「您瞧這色兒，襯得您最多二十一。」
太太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她又從櫃上取下一塊：
「這色兒多貴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前清的格格。」
她取一塊，比劃一塊，茶續了一遍又一遍。
那位太太臨走真包了三塊緞子。
我妹把錢票子放進錢匣，衝我揚了揚下巴。
那是大鴻酒樓段掌櫃的太太，兒子在上海做洋人的生意。
娘從門口進來，手裡端一碗水，繞過我，遞給我妹：
「毓玲，來，潤潤嗓子。」
我妹接過去，小口小口地抿。
我喊了半天，嗓子冒煙。
自己跑去水缸邊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
娘瞥我一眼：
「慢點兒喝，閨女家的，像嘛樣兒。」
她說著，打開錢匣，眼睛一亮，轉頭衝爹喊：
「瞧瞧，玲兒可真是咱店裡的活招牌！」
「這布料子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人就稀罕進來買。」
娘笑著從兜裡翻出一塊洋糖，背身對我。
她再一閃身，毓玲抿著嘴，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我蹲下，把一件舊棉袍攤開，抖了抖灰。
她倆當我看不見。
02
估衣街的日頭毒，一寸一寸地把我從晌午咬到收攤。
娘一下午都坐在毓玲的櫃台邊上，手裡的蒲扇對著她一下一下地搖。
我進屋，抹了把汗，把錢交到娘手上：
「比昨兒多掙了十塊七。」
娘點了點票子，眼皮一撩：
「瞧你那脖子，黑得跟泥人似的。」
「涼茶在後院，自己倒去，還剩半碗。」
我舔舔嘴唇，盯著櫃上的碗——
毓玲手邊兒擺著一碗涼茶，碗邊上插著麥管。
「我不想喝剩的。」
「剩的茶根兒，全是茶葉沫子。」
我沒等娘開口，端起碗來就喝。
娘把扇子一扔，照直往我背上擂了兩拳：
「敢搶你妹子的？嘴咋這麼饞！」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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