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他一言不發，指尖一下下輕輕叩擊案麵，沉悶的聲響在寂靜屋內回蕩，神色嚴肅。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的溫知予，明知故問道“你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本王？你可知若當真如這信上所寫，溫仲謙構陷忠良，偽造物證，致使霍家滿門含冤而亡，溫氏一族該如何論罪？”
溫知予自然是清楚的，她隻一言不發的跪在地上，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蕭硯之見她不語，微微傾身，幽深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指尖輕輕叩擊案麵，聲響緩慢而帶著壓迫感，一字一句道“按本朝律法，誣告人死罪而其人已處決，誣告者當反坐其罪。溫仲謙一手羅織謀逆的罪名，害霍氏闔族赴死，論罪當擬淩遲。”
他頓了頓，微微勾了勾唇角，涼薄道“隻是此案當年乃是陛下欽定的謀逆大案。若本王奏報此案，陛下為了洗清自己當年所做之事，此事多半會被定性為奸黨構陷、紊亂朝政，那便另當別論。奸黨之罪，主犯論斬，家中十六歲以上男丁皆要伏法，女眷籍沒為奴，全族家產儘數入官，旁支親族一並流放。
溫知予，你今日親手將這罪證送到本王麵前，究竟是想做什麼呢？難道你就不怕，本王如實將這證據交上去，引來了一場足以傾覆溫氏全族的禍事嗎？”
怕嗎？
溫知予自然是怕的，但就算她不將罪證遞到蕭硯之麵前，溫家亦難逃一劫，畢竟蕭硯之早就知道真相了，她不過是提前將證據準備好，將認罪的態度擺出來，想要以此給溫氏一族換一線生機。
想到這，她隻抬頭看向蕭硯之，毫不掩飾道“殿下，下官怕，可下官自幼所學，便是忠君守義。家父犯下構陷忠良的惡事，害得霍氏滿門蒙冤慘死，下官既已知曉此事，實在是無法裝作視而不見，否則良心難安。是以下官還是選擇將此事告知殿下，更何況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下官既然能查到此事，想來旁人亦能查到。與其成為把柄握在他人手中，不知何時便要落下，倒不如主動將一切攤開，由殿下來裁斷是非。”
她微微屈膝，脊背依舊挺直，說話的語氣中添了幾分懇切道“下官知道家父罪無可赦，該領的刑罰，下官絕不替他辯白。隻是此事乃家父一人所為，其餘溫氏親眷，溫氏旁支，對此事當真是一無所知，不曾沾過半分血汙。”
“還望殿下明鑒，莫要牽連家中無辜的婦孺幼童。他們不該為家父一人的罪責所連累，來日落個籍沒為奴，流放千裡的下場。”
說到這她頓了頓，方才接著道“下官願意將這兩個關鍵的證人儘數交到殿下手中，還望殿下網開一麵，放過溫氏的其他人。”
話音落，她再次叩了下去。
蕭硯之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帶著壓迫感，隻一字一句道“你這是在跟本王談條件？”
溫知予當即搖了搖頭道“下官不敢，下官隻是懇求，求殿下饒過溫家其餘親眷。”
蕭硯之聞言隻冷笑一聲，反問道“本王饒過溫家的人，可誰當年又肯饒過霍家的婦孺孩童呢？又有誰為霍的婦孺孩童求過情呢？”
溫知予聞言當即便要回話道“蘇老太爺。”
可惜蕭硯之壓根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著道“你可知霍家出事那日，本王那最小的表弟尚在繈褓之中，嗷嗷待哺，就這麼眼睜睜死在了本王的眼前。
霍氏闔族百餘人儘數押赴西四牌樓鬨市行刑，本王的外祖母、舅母、表兄表姐、稚齡幼童，一族至親骨肉，一條條鮮活滾燙的性命，儘數殞於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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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本王就在刑場之上，眼睜睜看著滿門至親赴死，卻束手無策，連求情都不能求。”
他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像是淬了血的冰碴。
“那日西市萬人圍觀，刑台高聳，寒光凜凜。百餘人的鮮血噴湧而出，潑灑、流淌，層層疊疊鋪滿整塊青石板，順著石縫溝壑肆意橫流，積起厚厚一灘暗紅血窪。腥紅血水漫過刑台台階，浸透街邊寸寸黃土，將周遭地麵都染得烏黑赤紅。
霍氏一族一百三十七條人命，上至花甲老嫗，下至繈褓嬰孩，無一幸免。從正午豔陽高懸，行刑直至暮色沉沉，刀起刀落不絕，慘叫嗚咽不止。”
說到這時他猛地抬眼，那雙幽深的眸子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溫知予身上，裡麵翻湧的恨與痛幾乎要將人焚燒殆儘。
“你可知，本王的外祖母，臨刑前回頭望了一眼。她看見了人群裡的本王。”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看了本王一眼。”
“那一眼，本王記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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