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返十八歲
下墜的感覺還在。
那種失重感如此真實，真實到蘇晚禾能感覺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能看到三十一層的燈光在眼前飛速後退。
她想叫，卻發不出聲音。她想抓住什麼，手指卻隻能徒勞地穿過空氣。
然後。
她醒了。
身體猛地彈起來，像被人從深水裡撈出來一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聲響。汗水浸透了T恤，布料黏在皮膚上，又濕又冷。
蘇晚禾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前不是天台的黑暗，不是墜落的眩暈。
是一間狹小的、光線昏暗的房間。牆皮有些泛黃，窗簾是洗得發白的碎花布，窗外透進來傍晚時分特有的灰藍色光線。空氣裡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灰塵、舊木頭，和一點點潮濕。
她認識這個房間。
這是她高中三年租住的那間出租屋。學校附近的筒子樓，月租八百，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連轉身都困難。
她在這裡度過了無數個刷題的夜晚，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醒來，然後匆匆忙忙跑去學校。
可這間房子，她十年前就搬走了。
蘇晚禾僵硬地坐著，不敢動。
是夢嗎？
她慢慢抬起手。
那雙手年輕得不像話，骨節分明，皮膚緊致，沒有前世那些奢侈品留下的痕跡，也沒有後來在絕望中因為失眠和焦慮而生出的細紋。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邊緣還有咬過的痕跡——那是她高中時緊張就會做的動作。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視線在房間裡搜索，落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那是一部舊款的智能機，屏幕邊角有裂縫，是她用了一整個高三的舊手機。
她拿起來。
屏幕亮起。
鎖屏上顯示著日期是2018年6月12日。
蘇晚禾盯著那幾個數字，大腦一片空白。
2018年。
高考結束的第三天。
十年前。
她放下手機，慢慢下了床。腿有些發軟，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那麵貼在牆上的小鏡子前，她看見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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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臉。
皮膚有些暗沉，大概是因為長期熬夜刷題。額頭上還有幾顆青春痘，頭發隨意紮成一個馬尾，亂糟糟的，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眉毛很濃，沒修過，帶著未經雕琢的野氣。嘴唇有些乾裂，眼睛瞪得很大，裡麵寫滿了不可置信。
這是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還沒走出福利院的、剛考完高考的、一無所有的蘇晚禾。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鏡麵。
冰涼的。真實的。
“這不可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她退回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十年後她已經躺在進口床墊上、睡在豪華別墅裡，偶爾還是會夢到這聲吱呀。
手機又亮了。
一條短信。
“晚禾，考得怎麼樣？要不要出來慶祝一下？”
是劉雯。
蘇晚禾想了很久，才在記憶的角落裡挖出這個名字，這是她高三的同桌，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
畢業後她們就失去了聯係，在她的記憶裡甚至沒有留下多少痕跡。前世這個時候，她大概正忙著跟新認識的“朋友們”混在一起，根本沒空回複這樣的短信。
她沒有回複。
因為她看見了另一件事。
手機桌麵上的日曆小部件，圈著一個日期：6月9日。
高考結束。
而她的記憶裡，在高考結束後的某一天，她會路過那家彩票店。
那天具體是哪天，她想不起來了。但一定是在這個星期之內。她記得那天下午很熱，她去買冰棍，路過彩票店門口時看見紅布橫幅上寫著“頭獎10億”的字樣。她鬼使神差地走進去，買了一注機選。
那注號碼。
蘇晚禾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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