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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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路72號,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
"祁記理發"。
四個字,油漆剝落了大半,"記"字隻剩一個偏旁。
祁北蹲在門口嗑瓜子,頭頂的陽光晃得他眯起眼。老式轉椅在店裡孤零零轉著,風扇吱呀吱呀地搖頭,牆上貼著九十年代的發型掛圖,上麵的男模燙著泡麵頭衝他笑。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店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地中海發型,腦門鋥亮得能當鏡子使,兩鬢的頭發拚命往中間梳,試圖掩蓋那片"不毛之地"。
身後跟著兩個戴墨鏡的保鏢,手裡攥著文件夾。
中年男人掃了一眼店麵,皺起眉頭,用文件夾指著祁北:"就你是店主?"
祁北沒抬頭,嗑了顆瓜子:"嗯。"
"我姓賀,賀濤。臨江地產的。"賀濤揚起下巴,"這條街的拆遷通知你收到了吧?周五之前必須搬。"
祁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殼,看了賀濤一眼,視線停在他頭頂。
"叔,你這頭發,誰給你梳的?"
賀濤一愣。
祁北眯著眼:"幾根頭發橫著搭過來,就跟土地上拉了根晾衣繩似的。你理發師是跟你有仇?"
賀濤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祁北轉身進了店,"你要聊拆遷,找物業。你要剪頭,進來坐。三十塊。"
賀濤本來準備轉身走人。
但祁北那句話,精準地紮在了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確實對自己的發型不滿意。
上個月公司年會,合照時站C位,發到朋友圈,底下點讚最多的評論是:"賀總保養得不錯,就是頭頂那塊反光板差點把我閃瞎。"
那條評論的主人,是他老婆。
"剪。"賀濤把外套扔給保鏢,大步流星走進店裡,一屁股坐進那張老舊的轉椅,"剪個顯年輕的。"
祁北從抽屜裡抽出一條圍布,甩開,扣在賀濤脖子上。
"顯年輕的?"他拿起剪刀,左手的梳子在指間轉了個圈,"叔,你這情況,別人剪是'搶救',我剪叫'重塑'。有什麼區別知道不?"
"不知道。"
"搶救是在廢墟上種花。重塑是把廢墟炸了,蓋個新的。"
賀濤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行,閉眼。"祁北按住賀濤的頭頂,"別動。"
剪刀開始動了。
賀濤閉著眼,隻聽見金屬碰撞的細碎聲響。不快不慢,均勻,像某種節拍。他原本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五分鐘。
十分鐘。
祁北收了剪刀,吹掉碎發,扯下圍布。
"好了。"
賀濤睜開眼。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
不對。
不是陌生。是熟悉又陌生。
頭頂那片"地中海"還在,但祁北沒有試圖遮蓋它。他把兩側的頭發推成了極短的漸變,後腦的輪廓線削得乾脆利落,頂部那一小片稀疏的頭發被打理成了一種極具質感的紋路,配合著精確到毫米的鬢角線條。
整張臉的結構變了。
下頜線出來了。顴骨的陰影恰到好處。眉骨的輪廓被發際線的走向襯托出來。
賀濤盯著鏡子,嘴巴張了張,沒合上。
三十秒前坐在這把椅子上的那個油膩中年男人,消失了。鏡子裡這個人,看起來像是四十歲出頭、常年健身、事業有成的精英。
"這……"賀濤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是同一張臉,"你怎麼做到的?"
祁北把剪刀插回胸前的皮套裡:"三十塊,掃碼。"
"不是,我問你怎麼做到的?就……剪了幾剪子?你沒用任何產品?"
祁北指了指台麵上那瓶褪了標簽的噴壺:"水。自來水。"
賀濤站起來,對著鏡子左轉右轉。越看越不敢相信。他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又看了三遍。
"小夥子。"賀濤轉過身,表情複雜,"你叫什麼?"
"祁北。"
"祁北。"賀濤深吸一口氣,"拆遷的事……我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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