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帶我去她身邊
秦詹六十歲了。
北淵的疆域前所未有的遼闊，百姓安居樂業，史書稱他為“武德大帝”——以武定天下，以德安萬民。
他追封秦歆為皇後，遣散了後宮的女子，從此不再選秀，終日忙於朝政。
可他的寢殿裡，始終掛著一幅畫像。
畫中的女子一襲白衣，站在桃樹下回眸淺笑，仿佛隨時會從絹布裡走出來，揪著他的耳朵罵：“秦詹！你又熬夜批奏折！”
“陛下，蕭老將軍求見。”大太監輕聲稟報。
秦詹放下朱筆，揉了揉發僵的腕骨：“宣。”
蕭寒老了，頭發全白，背也有些佝僂，但精神矍鑠，懷裡還抱著個咿咿呀呀的奶娃娃。
“陛下看看！”他得意地舉起小孫女，“我家歸丫頭生的，像不像臣年輕時候？”
秦詹伸手逗了逗嬰孩，難得露出笑意：“比你俊多了。”
蕭寒哈哈大笑，笑完又歎氣：“陛下要是肯選秀，早該兒孫滿堂了……”
“聒噪。”秦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兔子燈上。
三日後，秦詹突然召蕭寒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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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朕出城走走。”
他們去了當年的獵場，秋日的陽光透過桃樹枝丫斑駁灑落，滿地枯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你老了。”秦詹看著蕭寒蹣跚的步伐。
“人哪有不老的？”蕭寒捶著腰，“倒是陛下，怎麼比臣這個退休的老頭子還精神？”
秦詹望著遠處山巒，忽然道：“朕最近總夢見故人。”
“太後，陳一，蘇淩澈……還有皇姐。”
蕭寒心頭猛地一顫。
老人夢亡者，是大限將至的征兆。
“她一點都沒變，”秦詹輕笑，“還是那麼愛管閒事，在夢裡還念叨朕不吃青菜。”
蕭寒喉頭發緊，正要開口，家仆匆匆趕來：“老爺！小小姐發熱了！”
“去吧。”秦詹擺擺手，“朕再坐會兒。”
蕭寒猶豫再三，終是作揖離去，走出百步又回頭。
陽光下，帝王獨自坐在桃樹下，玄色龍袍上落滿金斑，像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畫。
秦詹覺得很困。
陽光明明那麼暖，他卻感到刺骨的冷，恍惚間，一隻藍翅蝴蝶翩躚而至，停在他膝頭。
“……皇姐？”
蝴蝶振翅飛起，繞著桃樹打了個轉，又朝他飛來。
秦詹突然站起身。
六十歲的蒼老身軀突然變得輕盈，他跟著蝴蝶穿過桃林，看見二十歲的秦歆站在溪邊，手裡拎著兩隻野兔，衝他挑眉：“愣著乾嘛？過來烤兔子！”
他飛奔過去，腳步輕快得像個少年。
夜幕降臨時，大太監戰戰兢兢地靠近桃樹。
“陛下…該回宮了……”
無人應答。
枯葉紛飛中，老人安詳地閉著眼睛，唇角帶笑，掌心朝上放著那枚玉佩。
一隻藍翅蝴蝶停在玉佩上，翅膀輕輕顫動。
大太監癱跪在地，淚如雨下。
武德六十三年秋，帝崩於獵場桃林，終年六十。
遺詔：以常服入殮，佩雙玉，葬後陵。
無諡號，無廟號，碑文僅八字：
“此處長眠，候一故人。”
ˉˉˉ
秦詹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脊背上。
窗外晨曦微露，一縷淡金色的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落在床榻邊。他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修長、乾淨，沒有常年握刀的繭。
“……皇姐？”
他下意識喚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寢殿裡回蕩，無人應答。
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他赤著腳跳下床，錦被滑落在地，也顧不得拾起。
推開殿門的瞬間，晨風裹挾著初春的寒意撲麵而來，他打了個哆嗦，卻顧不上冷，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殿下！您還沒更衣——”侍從驚慌地追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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