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
陸燼已經很久沒有過過這樣尋常的上學日子了——聽課、寫作業、記筆記,偶爾和同學閒扯幾句。
自從母親確診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像被人狠狠按下了快進鍵:跑醫院、打零工,還得應付那個陰魂不散的男人。學生這個身份,早已被擠到角落,蒙了灰。他不知道眼前的平靜還能攥住多久。
中午他沒去食堂。早上出門前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一直擱到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掏出來。包子早涼透了,皮子發硬,他掰開一個,就著保溫杯裡的溫水,一口一口慢慢咽。窗外有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緩緩落下,像誰在一聲長一聲短地呼吸。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他跟班主任請了假,不上晚自習,推著自行車,沿著校門口那條梧桐道往東走。
拐過兩個街口,在一家招牌被油煙熏得發黃的川菜館前停下。門頭上掛著"老地方家常菜"五個字,玻璃門上貼滿了"招聘""轉讓"的舊紙,層層疊疊,雨水泡得字跡都洇開了。
推門進去,油煙和辣椒味撲了一臉。
"小陸來了?"後廚探出一個光頭,是老板老周,圍裙上濺滿油點,手裡還攥著漏勺,"今天有桌訂了水煮魚,碗多,辛苦你。"
"沒事周叔。"陸燼把書包塞進後廚角落的鐵皮櫃裡,脫下棉服外套疊好放上去,從櫃子底層摸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換上。那件T恤還是以前學校運動會發的紀念衫,領口鬆垮,袖口起了毛邊。
他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熱水要等一會兒才來,先流出來的水冰得刺骨,他把手伸進去適應了兩秒,等熱水湧上來,才將堆了一池子的碗碟按進水裡。
洗潔精擠了兩泵,泡沫漫上來,油花在水麵上浮成一層彩色的膜。
後廚很吵。灶火轟轟地響,顛勺的聲音、切菜的篤篤聲、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粥。老周偶爾隔著傳菜窗口喊一嗓子"辣子雞好了",前麵的服務員就探頭進來端走。
陸燼低頭洗碗,一塊碗一塊碗地刷,衝乾淨,摞進旁邊的瀝水筐裡。手指在熱水裡泡久了,皮膚發白起皺,指甲縫裡浸著洗潔精的滑膩感。
他有時候會在這種機械的重複裡走神,想今天數學課那道沒做完的題,想檸檸有沒有好好吃飯、劉奶奶有沒有按時來接她,想母親今天換藥疼不疼。
但大多數時候他什麼都不想。隻是洗碗。
今天碗特別多。那桌水煮魚的客人走後,又來了兩桌拚酒的,盤子碗碟堆得像小山。陸燼洗到第六筐的時候,手腕酸得發顫,甩了甩,繼續。
"小陸,先別洗了。"老周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蛋炒飯從灶台邊走過來,擱在水池旁邊的台麵上,"吃了再乾,別餓著。"
陸燼愣了一下,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周叔,我還不餓。"
"不餓也得吃。"老周瞪了他一眼,"你一個大小夥子,空著肚子乾到晚上,回去還要照顧妹妹,身體垮了誰管你媽?"
話糙理不糙。陸燼沒再推辭,端起碗坐到後門台階上。蛋炒飯是剛出鍋的,米粒裹著蛋花和蔥末,油汪汪的,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吃得很快,幾乎是扒進嘴裡,三兩下就見了底,然後把碗送回水池。
老周在灶台後麵看他一眼,沒說什麼,隻把新的一摞臟碗推過來。
晚上八點。陸燼把最後一個盤子衝乾淨,碼進消毒櫃,摘下手套。手指被水泡得發白,關節處因為長時間彎曲而僵硬,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從櫃子裡拿出外套穿上,跟老周打了個招呼。
"今天辛苦,這是工錢。明天還來?"
"來。"陸燼接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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