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南神仙
太女穿過一條長長的漢白玉遊廊,兩旁的宮燈已經點起來了,紅燭映著琉璃,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斜。
她走得不快不慢,玄色的織金宮裝下擺輕輕掃過地麵。
坤寧殿門口,兩個宮人正守著。
"殿下萬福。"打頭的宮人忙不迭地行禮,又磕磕絆絆地補道,"皇夫他……偶感風寒,請殿下稍候。"
太女也不為難她,抬腳便往裡走。
那宮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攔,隻小跑著跟在後頭,飛快地又補了一句:"南神仙……也在。"
太女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知道了。"
殿門虛掩著,太女伸手一推,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殿內沒點大燈,隻燃著幾盞幽幽的琉璃燈,光線昏沉曖昧。
空氣裡浮著一股極淡的、說不上是檀香還是別的什麼的氣味,南窗下的軟榻上一床錦被半垂在地上。
一個女子背對著殿門,正慢條斯理地把一件玄青色的道袍往身上披,動作不疾不徐,完全沒什麼危機感,就好似這宮殿是她家一樣。
她的身量高挑,一頭烏發隻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肩背的線條在昏光裡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慵懶而又危險的美感。
榻上另一個人正是當今皇夫。
皇夫半靠在軟枕上衣襟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上頭還沾著一點殷紅的胭脂印。
那榻上交歡的兩個人聽到宮人的通報早已穿戴整齊。
皇夫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唇紅齒白,明明已不年輕卻保養得宜,看不出半點歲月的痕跡,隻是那雙眼睛冷得像浸在冰水裡的琉璃珠子,沒有半分溫度。
聽見門響,他也不慌,隻慢悠悠地把敞開的衣襟攏了攏,一雙眼睛越過南神仙的肩膀,落在太女身上。
"來了?"太女垂下眼,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兒臣給父親請安。"
又轉向那坤道,語氣恭敬:"師傅安好。"
南神仙這才轉過身來。
她生得並不算頂美,五官平平,唯獨那一雙眼睛極深極靜,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望久了,叫人心裡發毛。
她衝著太女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到幾乎不存在的笑。
"起來吧,又不是外人。"
太女這才起身,在殿中下首的繡墩上坐定。
這段關係在這深宮裡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南神仙與皇夫,一個坤道,一個皇夫,名義上是君臣,暗地裡卻是幾十年的老相好了。
早在皇夫還未進宮時,兩人便已有了肌膚之親。
彼時皇夫還隻是京中一戶官宦人家的次子,因著這副好皮相被有心人看中,一路獻到了禦前。
而南神仙那時也還不是什麼"神仙",不過是京郊一處道觀裡一個籍籍無名卻真有些本事的坤道罷了。
是南神仙用那一身的道家手段,替皇夫在腥風血雨的後宮裡殺出一條血路來,紮小人、供長明燈、改運換命、借勢奪寵……
那些見不得光的法子,把當時還隻是個低微才人的皇夫,一步步扶上了這坤寧殿的正位。
等到官家也信了道,南神仙便順理成章地進了宮,成了官家跟前最敬重的"南神仙"。
這一盤棋皇夫與那坤道下了二十年,如今輪到太女來坐收漁利了。
皇夫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這才開口,問的卻不是家常。
"定北侯那三萬鐵騎,你可拿到手了?"
太女麵色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回父親,還未……兒臣已讓王長史去傳過話,以退婚相逼。可那慕容鳶,還有那個顧廷璋骨頭硬得很,愣是咬牙硬扛著不肯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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