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並不認同世人“太監不是男人”的說法。在她看來，那些因為身體有殘缺就被排除在“男人”範疇之外的人，才是最可憐的。太監也是男人，隻是身體上有了殘缺，他們的內心、他們的情感，和健全的男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正因如此，方才被謝凜摟在懷裡的那一刻，她才會如此慌亂。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她已經成親七年了，和段謹行同床共枕了七年。
可她和段謹行在一起，從來沒有過方才那種感覺——心跳飛快、喘不過氣來、整個人暈暈乎乎。
她今夜醉得太厲害了。
江雲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行了一個禮，然後飛快地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出了涼亭。
她沒有回頭。
所以她看不到謝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的儘頭。
如果她回頭，她就會看到東廠掌印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正翻湧著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情緒——狂喜、驚痛、失而複得的慶幸、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謝凜的手在廣袖下劇烈地顫抖。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方才，就是這隻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感受到了她身體的溫度和柔軟。
那觸感，比他無數次在腦海中想象的還要真實，還要美好。
七年了，他找了她整整七年。
終於又見到了這雙讓他魂牽夢縈的眼睛。
七年前，謝凜快馬揚鞭穿街而過。那一日他有急事，沒來得及靜街，恰巧碰上一家酒樓剛開業，街上擁擠不堪。
謝凜心煩地抬頭望向酒樓的牌匾，想看看是哪家酒樓開業。
這一眼，他看到了江雲舒。
江雲舒站在二樓的欄杆旁，一陣清風將她頭上的幕籬掀開一角，輕紗後露出一雙桃花眼。
與童年時，刻在謝凜腦海裡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謝凜把江雲舒的穿戴記在心裡，打聽他看到的女子是誰，找到了江昭華。
因此，他把江昭華從宮裡帶出來，沒讓她殉葬。可是謝凜親眼看到江昭華的那一刻，又死心了。
桃花眼的形狀一模一樣，可謝凜再也找不回童年記憶中那雙清澈得不似凡人的雙眼，他看到的是一雙充滿世俗算計的眼睛。
謝凜失望地離去，那日在醉仙樓下方，是他眼花了。
這麼多年了，茫茫人海，他再也找不到那雙眼睛了。
或許童年時他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小女孩，是來救他的仙女，是山林中剛修成人形的精怪，否則怎麼會有那樣純潔無瑕的眼睛？
或許隻是他的一場錯覺。那個雪夜裡的小姑娘，隻是他絕境中幻想出來的一個夢。
他以為他永遠找不到她了。
直到今日。
直到方才在涼亭裡，江雲舒抬起頭看他，醉眼迷離中，露出了那雙他刻在心底的眼睛。
那雙他在七年前醉仙樓裡見過的眼睛。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七年前他在醉仙樓的二樓驚鴻一瞥，看到了那雙眼睛。他打聽出來那是西平侯府的嫡女，可他不知道西平侯府不止一個女兒。
那日在醉仙樓裡的人是江雲舒，不是江昭華。
他找錯了人。
隻錯了那麼一點點，就讓他白白錯過了這麼多年。
江雲舒逃一般地回到了女賓席上。
沈相宜一看到她通紅的臉頰和失神的眼睛，立刻伸手扶住她，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江雲舒搖了搖頭，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儘。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讓她臉上的熱度退了一些。
“沒事。”江雲舒聲音有些發虛。
沈相宜擔憂地看著她，看到江雲舒的衣襟微微有些淩亂，發髻上的簪子歪了一點，臉上還帶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神色——慌亂中帶著茫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你到底去哪兒了？”沈相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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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邊的涼亭透透氣。”江雲舒低聲說，“沒想到……遇到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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