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銅簪
月亮被雲吞了之後，再沒出來。三個人摸黑回到鐵匠鋪，盛培文走在最後，兩盞燈籠已經滅得透透的，紙麵上被黑水浸出幾道紋，像乾涸的河床。
陸征光著腳踩在地上，腳底那粒紅點把青磚照出一小圈暖色。他坐下，盛培文不讓他洗腳，說火種不能沾水。陸遠舟端來一碗熱薑湯，陸征喝了兩口，又把碗遞給她。
“說吧。”陸征看盛培文，“那簪子怎麼回事。”
盛培文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煙鍋，沒點。煙鍋在手裡轉了兩圈，才開口。
“你娘叫沈青荷。”他說，“那簪子是她過門時從沈家帶來的，銅打的，簪頭是燕尾，尾上缺了一角，是她小時候摔的。你爹下湖那年，你娘剛懷上你。”他看了陸遠舟一眼，“對，就是你。你娘下井前，把簪子插在井圈上。她說，銅最鎮水。若是她回不來，這簪子替她鎮著。”
“後來呢？”陸遠舟問。
“後來隻撈回一截紅繩。簪子不見了。你娘也沒上來。”盛培文說，“再後來，有橋會的人看見供桌上多了根銅簪，夜裡發紅。天亮再去，就沒了。”
陸征問：“為什麼現在才說？”
盛培文沒答。他低頭看陸征的腳，紅點明滅，像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陸遠舟突然站起來，走進裡屋。她再出來時，手裡托著一個小布包，布已經黃得發脆。她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半截銅片，彎成燕尾的形狀，斷口發黑，像被硬生生折下來的。
“這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她說，“今晚你在湖裡，它燙得嚇人。”
她攤開手掌，掌心有一道紅印，像被烙鐵燙過。
盛培文的煙鍋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在抖。
“燕尾。”他抬頭看陸遠舟，“原來這半截在你手裡。怪不得你爹說簪子能引雷——他要的不是整根簪子，是你這半片。當年你娘把簪子插進井圈，簪子斷成兩截。一截留在井裡，一截被你抓在手裡，從娘胎裡帶了出來。”
“我爹不知道？”陸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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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知道簪子。不知道斷了。”盛培文說，“你娘留這半截給你，是給你留條路。你抓過臍血，這銅片沾了你的氣。它能引雷。”
陸遠舟握著銅片，指節泛白。陸征看著她，沒說話。
“要把銅片送下去，和你爹腳底的火種合上。”盛培文說，“銅火相激，雷就來了。橋根最怕雷。雷劈開橋根，你爹就能出來。”
“我去。”陸征說。
“你一個人不行。”盛培文搖頭，“銅片是她的。她得下去。”
陸征看向陸遠舟。她的臉在昏暗中看不太清，隻有眼睛亮得駭人。
“我跟你去。”她說。
盛培文從院裡抱來七盞小油燈，在門口擺成一排。燈芯是用紅繩搓的，油是湖裡取的，黑得發亮。他說這是水燈，下水前一人點一盞，照自己的魂。
天還沒亮，他們再次出門。霧氣從湖上漫過來，打濕了褲腳。陸遠舟把銅片用紅繩係在頸上，垂在胸口，像一塊小小的護心鏡。陸征光著腳，每一步都在濕土上留下一點紅印。
到了岸邊，盛培文點起七盞燈。燈火不飄，直直地燒，像七根釘子釘在灘塗上。
“記住。下水之後，銅片不能離你哥的火種太近，近了會熔；太遠，橋根會搶。找到井圈，把兩截簪子合上，別回頭。”盛培文看著他們，聲音低得像怕驚動什麼，“銅火合，雷自來。雷一響，就拔簪子。遲了，井口會合上。”
陸征點頭。陸遠舟把香插在燈前，香灰被風吹起來，像細雪。
兩人脫了鞋。陸遠舟的腳很白，踩進黑水時，水麵蕩開一圈青灰色的光。陸征走在她右邊，腳底的紅點在水下亮起來，把她腳邊的水也映紅了。
“哥。”她忽然叫他。
陸征沒回頭，隻嗯了一聲。
“你下去之後，別碰那些灰手。”她說，“手比橋根更餓。”
陸征一愣。他想問你怎麼知道，但話沒出口。水已經漫到腰了。陸遠舟胸前的銅片開始發燙，把她的衣襟燙出一股焦味。她沒吭聲。
再往前一步，兩人同時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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