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哭，我就想起你姨母臨終前，把她的手交給我。”
“我答應過要護著她。”
“那你護著她吧。”
我輕輕抽回衣袖。
“我從未攔過。”
“可你也是我的女兒。”
“母親今日才想起來嗎？”
她臉上露出痛色。
“我隻是覺得你有父母，有哥哥，比她多得多。讓她一些，你也不會少什麼。”
“我少了十年。”
我的聲音很輕。
“少了十年的生辰，十年的年節，少了母親替我梳頭，父親教我寫字，哥哥帶我放紙鳶。”
“你們都活著，卻把我送到莊子裡。”
“母親，這些不是一匹緞子，一處院子。”
她哭得說不出話。
我心裡並不痛快。
幼時我無數次盼她這樣後悔。
我想讓她抱住我，說她錯了，以後會疼我。
如今她真的哭了，我卻隻覺得累。
有些東西錯過太久，補回來也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跟母親回家，好不好？”
她近乎哀求。
“我會把凝兒送走。你的院子，你的東西，誰也不能再碰。”
“那裡已經不是我的家。”
“你姓沈，怎麼會不是？”
我看著她。
“七歲那年，父親說我若再鬨，便永遠別回來。”
“我在莊子門口等了十年，才終於等明白這句話。”
“如今我如他的願。”
姑母撐開傘。
細雨落在青石台階上，洗淡了滿地紅色紙屑。
我走入傘下。
母親仍站在原地。
她沒有再追。
14
三日後，沈嶠帶著盧月喬搬出了尚書府。
父親起初不同意。
盧家來人隻說，女兒已經在婚禮上受了一回辱，不能日日同薛凝住在一個屋簷下。
沈嶠也沒有退。
父親最終給了他城南一處舊宅。
母親來看我時，說起這件事，眼裡滿是茫然。
“家怎麼忽然就散了？”
姑母坐在一旁剪燈芯。
“冰凍三尺，也能怪今日天冷？”
母親紅了眼，卻沒有反駁。
薛凝病了一場。
大夫說她落水受寒，需要靜養，也說她情誌鬱結，家人不能再一味順從。
父親聽了，把她送去城北的別院。
那裡有嬤嬤守著，窗邊沒有池塘，房裡也不放利器。
母親隔幾日便去看她。
每回回來，都要哭一場。
“她問我為何不要她了。”
母親摩挲著茶盞。
“我明明從沒想過不要她。”
“你送我去莊子時，我也問過。”
她的手僵住。
“什麼？”
“我抱著你的腿，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讓我懂事。”
母親嘴唇發白。
她大約真的忘了。
大人說出口的話輕飄飄的，落在孩子身上，卻能壓很多年。
“嫿兒。”
她想握我的手，又停住。
“我還能怎麼補償你？”
“不用補償。”
“可我心裡難受。”
“那是母親的難受。”
我把茶壺往她麵前推了推。
“你要自己受著。”
她低下頭。
這回，她終於沒有叫我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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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入春時，梁既安來了別院。
他帶回那匣南珠，還有一方新硯。
“聽聞你重新練字。”
他將硯放在石桌上。
“這方石料不算名貴，勝在溫潤好用。”
我沒有接。
“世子今日來，有什麼事？”
“婚書尚未送去官府落印。”
他看著我。
“若你願意，我們還能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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