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眼。
陛下撚著那破角的紙張，朗聲長笑:「守靜啊守靜，你生了一顆佛心，自詡看破情關，不料仍在紅塵裡跌了這一跤。既然守靜願成人之美，那朕，便做一回言而無信之人，收回對你二人的賜婚。」
提在半空的心臟終究落了回去，不再理會身旁的酸言酸語，我吐了口氣，鄭重下拜:「多謝陛下！」
事已成定局，母親恨鐵不成鋼:「你不是非佛子不嫁嗎？怎麼突然開口拒婚，也不跟家裡知會一聲，快要嚇死我和你爹了！」
不等我開口，她又滿腹牢騷，快語道:
「生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卻是個詆毀女眷的小人。呸！眼下大家都誤會是你生了貳心，他倒是博了個大度的好名聲，但我的月娥接下來可如何議親呢？」
母親愁眉苦臉，言語間的維護令我心中一酸。
我溫聲寬慰道:「娘，我也是方知道真相，這才急著退婚。當年我拿著信物相尋，他並非救命恩人，卻緘默不辯，令我錯認了恩情，險些耽擱一生。他修閉口禪，本該戒妄言、止紛爭，可他為修一己禪心，置旁人情意於不顧，實非良人。」
「況且，我已經知道當年真正救我的人是誰了。」
母親轉怒為喜:「是誰？」
想起死後，那人非但為我收斂遺骨，還用計令兩人私情公之於眾，使陛下處死了棄妃，釋觀玄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僧，為我報了仇。
我便忍不住揚起唇角。
「燕小將軍，燕洵。」
「是那個混世魔王！」
母親駭然，冷嘶道，「還不如嫁一個和尚……」
我哭笑不得:「娘，燕洵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至少，比欺我、負我、誤我的釋觀玄好一千倍。
婚姻一事，向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上輩子，我也曾以為，自己與釋觀玄是樁圓滿婚事。
釋觀玄儘管修閉口禪，可他能書能寫，我在旁筆墨相伴，倒也濃情蜜意。
更何況，他雖平日神色淡然，一身禪意如古井無波，可枕席之間，卻全然是另一番模樣。
情濃至時，他也曾以指作筆，在我掌中含笑寫下「妾似琵琶斜入抱，任君翻指弄宮商」。
……叫人於纏綿處窺見，那僧袍之下，藏著翻湧難抑的滿腔情意。
日子雖缺了歡聲笑語，卻也有綿長滋味。
直到我陪他入住護國寺清修，遇見了那個遭聖上貶斥的棄妃——江映月。
04
江映月乃護國將軍唯一的嫡女，自入宮後便被封了貴妃，獨占恩寵，可謂紅極一時。
早年聖眷正濃時，坊間時有她的話本子、折子戲廣為流傳。
有「貴妃三問階下囚，鳳釵一擲斷冤情」，寫的是聖上和貴妃微服私訪，遇見斷頭台上有人臨死仍在喊冤，即刻嗬止了劊子手，細細追問。
原來此人鬥毆失手，自認打死的是一名青樓娼妓，經查得知，死的是一名良家女子，便依律判了死罪。
貴妃細查原委，正色問：
——良家女子怎會混跡楚館煙花之地？
——此人容貌端方，若當真暴戾好鬥，為何不打別人，偏偏對一女子痛下狠手？
——他乃讀書人，屬良籍，縱使失手傷人，依律良毆賤，罪不至死，何來問斬重罰？
三問之後，冤情大白，死囚得以開釋，斷這樁糊塗案的官員也被革職，丟了烏紗帽。
也有「貴妃遊楚館，玉口斥豔骨」，戲中她駕臨青樓，當眾慨然斷言：
天下男兒本皆狀元棟梁，蓋因紅粉骷髏惑亂心神，才誤了青雲仕途。
自此，天下讀書人皆讚頌貴妃通透明理，有憫世之心，她在民間的聲望愈發高漲。
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盛到極致，也越近凋零。
不久，關於她遭聖上貶棄的傳言紛遝至來。
有人說，她遭皇後算計，不慎在宮裡與外男相見，失了清白。
有人說，她囂張跋扈，竟出言調戲貴人，惹得聖上震怒。
有人說，她身為棄子，隻因護國將軍打了幾場敗仗，就慘遭聖上發落，委實無辜。
成婚後，我聽聞這位廢妃同在護國寺修行，便好奇追問釋觀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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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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