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他問我：「聽說你要參加丹青會。」
我說是。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舊勾線筆放在桌上。
筆杆被磨得發光，筆鋒修過很多次。
是前世我用了七年的那支。
「這支筆，我一想起來就想來給你，我怕你生氣，怕你不原諒我。」
「聽說你從家裡出走後，我便知道你重生了，可我實在羞愧難當……」
我打斷他，「你還和前世一樣，淨給寫沒人要的東西。」
他把筆收回去，尷尬咧嘴。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由衷高興「是我狹隘了，今生想起來，我也總是想憐惜你。」
「你確實變了良多。」
「就這樣，挺好。」
13
丹青會那日，京中畫師雲集。
是以前教我的先生出的題：「自畫像」
前世我畫不出自己。
今生對著水麵、銅鏡、陸觀止給我畫的速寫，畫了無數次。
紙麵上那張臉不再陌生了。
眉尾是彎的，嘴角是平的。
右顴骨下方有顆痣。
收鋒回半寸。
嘴角有一丁點上翹，很輕，像在說，好吧，就這樣，也挺好。
評選席上坐著三位翰林畫院的供奉。
顧長熙不在。
評到我的畫時，最年長的那位供奉看了很久。
然後摘下眼鏡，重新戴上。
又看了一遍。
「這幅自畫像，有沒有名字？」
「《第一幅》。」
「為什麼叫第一幅？」
「因為從前畫過很多，都是替別人畫的，這一幅，是給自己的。」
他把畫傳給下一位供奉，手有些抖：「這一筆收鋒，多少年了，沒見過這樣安靜的筆意，你師從何人？」
「薛先生，但我老師隻教了我三年，剩下是我自己學的。」
「自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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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從小我便看著畫師畫長姐，不過也不算。」
我回頭看了一眼畫鋪的方向。
「留白齋」的匾額露出一個角，「也有人教了我一個月，不過他畫貓。」
老供奉的表情困惑了一瞬。
旁邊有人小聲解釋，留白齋，那個隻畫沒人看的東西的鋪子。
老供奉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在評語欄落筆：甲等。
老供奉在旁邊謄上我的名字。
我活了兩輩子。
終於有了第一幅寫著我的名字的揚名畫作。
14
丹青會後，我的聲名鵲起。
有些相識於微時的老主顧更想收藏我的畫。
琢磨著給我辦一場畫展。
我不好辜負這番情誼，便專心投身於創作之中。
這時候京中開始有流言說，姐姐的畫其實都是出自我的手筆。
我忙於作畫，沒有關注，好事者問到了陸觀止頭上。
陸觀止不做解釋，反而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語。
沒多久，母親就派人送了求情的信來，求我顧念著姐妹情分。
我沒看，是陸觀止回的信。
他說，鳩占鵲巢又盜名竊譽早就該有覺悟。
一個人怎麼能把所有好處全占完了呢？
再後來我便聽說，母親病倒，姐姐衰弱，已經不敢出門了。
有次出門透氣，路上被人指指點點，又退了回去。
母親便賴姐姐，虛榮自私，若不是她想要這名聲也不會連累她。
姐姐卻怪母親，明明當初讓她假認作品是母親的提議。
有時候我想起來真的會覺得她們是咎由自取。
可心裡並不算十分痛快。
偶爾我也會想象母親在我麵前痛哭流涕的樣子，這讓我覺得自己很陰暗。
陸觀止又說，「你想討厭就討厭，想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是非得做一個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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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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