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最高的閣樓在議事廳後院的西北角，三層木樓，年久失修，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
陸塵登上頂層時，天邊正燒著一片晚霞。
他推開窗，整座玄陽城鋪在腳下，青灰色的瓦頂連綿成片，炊煙從各家的坊市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再遠處，城牆的輪廓在昏暗中漸漸模糊，城外官道上偶有車馬走過，揚起細碎的塵土。
小金蹲在他肩頭，腦袋縮進羽毛裡打盹。
它長得很快，短短半個月，體型比剛撿到時大了將近一圈，金色羽毛更加鮮亮，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即使在睡夢中也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陸塵扶著窗框，俯瞰著這座小城。
晚風灌進窗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他還是這座城裡人人嘲笑的廢少，丹田破碎，連武徒都算不上。
走在街上被人扔果核，在家族測試日被當眾羞辱，父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連藥材都被剋扣斷供。
一個多月。
殺陸遠山、平內亂、收雷家產業、治父親的傷、收服小金。
每一件事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走過來的。
可此刻站在閣樓上往下看，那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恩怨，已經變成腳下這片安靜的城景。
可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越過城外官道盡頭的山巒，看向更遠的地方。
玄陽城的天，對他來說還是太小了。
前世他是第二劍帝，統領過億萬疆域，一劍出萬道伏。
那些記憶如今雖然隻恢復了冰山一角，可那種俯瞰眾生的格局和眼光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區區一個邊陲小城的興衰，對他而言不過是路過的一粒塵埃。
但他還是在這裡停留了足夠久。
因為這裡有他的父親。有他這輩子要保護的人。
樓梯響了。
腳步聲很輕，可陸塵聽得出來——是陸淵。
父親的步子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虛浮了，回春造化丹修復了他的經脈，武靈境的修為恢復之後，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雖然還有些瘦，可腰桿挺直了，走路帶風了，說話中氣也足了。
陸淵走上閣樓，站在兒子身邊。
父子倆並肩看著窗外 。
陸淵先開了口。
“塵兒，你想離開了吧？”
語氣很平，沒有挽留的意思，也沒有試探。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窗外那顆最亮的星。
點了點頭。
“爹，我想去雲瀾郡看看。”
陸淵沒有立刻接話。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兒子的側臉。
陸淵看得分明：沉著、篤定、穩當。
和兩個多月前那個在病床前攥著拳頭髮誓的少年比起來，如今這雙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讓陸淵覺得兒子不屬於這裡，至少不永遠屬於這裡。
陸淵拍了拍陸塵的肩膀。
“去吧。”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放下了所有牽掛之後的踏實。
“爹現在也恢復了修為，陸家交給我，你放心。”
他頓了一下，手掌在兒子肩頭微微收緊。
“你要走多遠，爹都支持你。”
又頓了一下。
“隻是……記得回來看看。”
陸塵轉過頭來，看著父親。
陸淵的臉在昏暗中看不清細節，可那雙眼睛裡的光，陸塵看得清清楚楚。
是笑，是放他走的笑，也是藏著一層薄薄不舍的笑。
陸塵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重生以來這兩個月裡父親看他的每一個眼神。有震驚、有心疼、有欣慰、有驕傲。
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又瘦又高，鬢角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
那是一個重新站起來的父親，一個恢復修為後拿回了尊嚴的陸家家主，一個願意放兒子去更遠地方的爹。
陸塵嘴角微微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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