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一下就是三天。
整座西山蓋得嚴嚴實實,進山的路全埋在了雪底下。可西山村沒有半點冬天的冷清。
西山口背風的荒坡上,獨眼狼帶著三百弟兄紮了營。木棚子貼著坡根搭起一排,棚頂壓著茅草,茅草上落了雪,遠看像一長溜白蘑菇。漢子們天不亮就上工,號子喊得震山響——村裡圍牆塌了三年的缺口,三天補齊了;各家牲口圈旁邊,新搭的暖棚一座挨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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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過意不去,蒸了菜糰子往坡上送。老兵們推辭不過,接過來三兩口咽下去,轉身把夯土砸得更實。
破廟裡,林嘯坐在門內,聽著坡上傳來的號子聲。
那營地他遠遠看過一眼,紮得有講究:背風,居高,進出隻有一條道,道口留著哨位。不是匪的路數,是軍裡的路數。三年占山,這些人沒把老本行丟下。
廟裡收拾得暖烘烘的。泥糊的牆縫不再漏風,房梁下掛著一串串燻肉,煙火氣混著鬆枝味,把整間廟熏得暖洋洋的。
林嘯膝上橫著一塊刨平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頭寫了個字。
"安安,看這個,念什麼?"
安安趴在小凳上,盯著看了半天:"家!"
"對,家。"林嘯把木板遞過去,"你說它為什麼念家?"
"上頭是個房頂。"安安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指,點著炭痕,"底下……底下是頭豬!爹爹,房子底下為什麼有頭豬呀?"
"從前人家,養了豬才算有了家當。"林嘯把木炭塞進她小手裡,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帶,"房頂底下養著豬,鍋裡煮著肉,人才算有個家。"
安安似懂非懂,忽然抬頭:"那我們家沒有豬。我們家有爹爹,有我,夠不夠呀?"
林嘯握著她的手頓了頓。
"夠了。"他說,"比有豬夠多了。"
安安嘿嘿一笑,低頭接著描,羊角辮掃在木板上,蹭了一臉炭灰。
草簾子一挑,一股雪氣卷進來。
"好大的雪。"獨眼狼跺著腳進門,肩上、眉毛上全是白的。他反手把簾子壓嚴實,一屁股坐到火塘邊,伸出兩隻大手烤火。
"獨眼叔叔!"安安舉著木板給他看,"我會寫'家'啦!"
"哦?這字念家?"獨眼狼眯著獨眼端詳半天,"我看著像座廟。"
"是房子!房子底下還有豬!"
"豬在哪兒呢?"
"描花了嘛!"
林嘯看著這一大一小鬥嘴,嘴角動了動,把火邊的瓦罐往前推了推:"薑湯,自己倒。"
雪一小,獨眼狼就往破廟跑。這三日,他把三年攢下的消息一點一點倒出來——京裡的糧價,邊關的調防,哪個官兒升了,哪個官兒栽了。今兒灌下一碗薑湯,他撿起火塘邊燒剩的半截木炭,抹開夯土地麵上的浮土,蹲下身。
"今兒,我把路給您畫畫。"
木炭落地,先是一個點。
"這是西山村。"他手腕一抖,一道粗線橫出去,"從這兒往東南,官道,六百裡,到京城。"
粗線儘頭,畫了個方框。
"京城。"
安安湊過來,蹲在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
"官道好走,大車六七天就到。"獨眼狼說著,在那道粗線上重重打了兩個叉,"可走不得。這兒,落馬坡,出山口八十裡;這兒,清河渡,二百裡外過河。兩道稅卡,都是魏宏的親信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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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貨?"林嘯問。
"明麵上盤貨,實際上盤人。"獨眼狼冷笑,"卡子上貼著畫影圖形,貼了三年,沒撤。跛腳的、帶傷的、眉眼像的,先扣下再說。走官道,就是往他刀口上送。"
火塘裡劈啪響了一聲。林嘯盯著那兩個叉,沒說話。
"所以得走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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