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把安安輕輕放到桌邊的小板凳上,自己站直了,整了整衣襟,對著陳大夫深深作了一揖。
這一揖,腰彎到了底。
"使不得!"陳大夫慌忙起身來扶,"將軍這是折老朽的壽!"
"使得。"林嘯直起身,嗓子還啞,字字卻穩,"這一揖,不是謝你肯幫忙。是替林家三百口,謝你當年沒寫那句昧心話。"
陳大夫的手停在半空,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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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老人後退一步,也撩起衣擺,對著他端端正正還了一禮。
"老朽這條命,"他說,"往後就是將軍的。"
油燈的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悄悄攥緊了衣角。她聽不太懂,可她聽得出來,這兩個大人說的,是頂要緊的事。
兩人重新坐下。陳大夫給林嘯倒了碗熱水:"將軍打算從哪裡查起?"
"北境。"林嘯捧著碗,"魏宏在朝裡經營了三十年,黨羽遍布,空口白牙扳不倒他。要人證,要物證,一樣不能少。"
"北境……當年的事,過去三年了。"
"三年,東西未必就沒了。"林嘯說,"他貪墨軍餉,帳麵上做得乾淨,可銀子過一道手剝一層皮,到了邊關剩不下三成。押餉的、收餉的、管倉的,經手的人還活著。他跟北狄人來往,使者和商隊進出邊關,瞞得過京城,瞞不過邊關的耳目。"
"可當年那些人,如今在哪兒?"
"林家軍打散之後,舊部散落各地,有隱姓埋名種地的,有落草為寇的。"林嘯頓了頓,"找到一個,就能扯出一串。"
陳大夫皺眉:"北境上千裡,雪還沒化,路全封著,這時候誰也過不去。"
"等。"林嘯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等開春雪化了,路通了,再安排可靠的人動身。眼下急著走,反倒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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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靠的人……將軍手裡,還有可用之人?"
林嘯沉默片刻:"人會有的。盤纏、路引,都得早早備下。"
"盤纏老朽出!"陳大夫一拍腿,"這些年看病採藥,攢下幾十兩銀子,就埋在院裡的石榴樹下,正愁沒個去處!"
安安聽到這兒,忽然從板凳上蹦下來,撲到林嘯腿上。
"爹爹,安安也幫忙!"她仰著小臉,"安安認識好多好多小鳥,小鳥飛得可快可快了,讓它們去找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林嘯低頭看她。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我很有用"的認真。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聲音放軟:"安安已經幫了爹爹天大的忙了。"
"真的嗎?"
"真的。"
陳大夫在旁邊看著,端起碗喝了口水,把眼裡的濕意壓了下去。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月。
春風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頭一天還帶著哨音,第二天就軟了。西山的積雪開始化,屋簷下掛了一溜冰溜子,到了晌午,滴滴答答,砸下一地碎銀。雪水順著山溝往下淌,雪底下露出黑油油的土,土裡鑽出星星點點的草芽。
村裡人把種子從缸裡舀出來曬,把鋤頭犁耙搬到院子裡修。婦人們坐在門口納鞋底,念叨的都是同一句話——種子錢。
這天晌午,村口的老槐樹下聚了一堆人。
"去年冬天雪大,家家都吃了老本。"一個黑臉漢子蹲在地上,咂著嘴,"種子留是留了點,不夠。鎮上稻種漲到二十文一斤了!"
"貴也得買,誤了春耕,一年就白瞎了。"
"要我說,趁還沒開犁,進一趟山!"有人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打些野味,挖點開春的頭茬草藥,再把冬天藏在山洞裡的皮子起回來,拉到鎮上賣了,怎麼也能湊齊種子錢。"
"這個主意使得!"
"可山裡剛化雪,爛泥陷腳,野獸也都出了洞,兩眼一抹黑,往哪兒找去?"
話音沒落,一隻小手舉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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