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看著跪在泥裡的那個人,沒有說話。
三年了。
他以為"將軍"這兩個字,早就跟著林家三百口,一起爛進土裡了。沒想到今天,被人連皮帶血地從胸腔裡撕出來,喊得他那口死了三年的氣,猛地一燙。
攥著扶手的手,一根一根鬆開。
他抬起手。
獨眼狼跪在草裡,閉上那隻獨眼,脖子梗得筆直,等著那記等了三年的巴掌。
巴掌沒落下來。
那隻手落在他肩膀上,像當年在軍營裡那樣,重重拍了兩下。
"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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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沙啞得像鏽刀刮過磨石。
獨眼狼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淚混著額頭淌下來的血和泥,糊了滿臉,他也不擦,就那麼直勾勾看著輪椅上的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坡地上,死一樣的靜。
三百條持刀而來的漢子僵在原地,看看跪在泥裡的大哥,又看看輪椅上那個穿粗布衣裳的男人。
"將軍?"人群裡有人失聲,"大哥喊他……將軍?"
"哪個將軍?"
"還能有哪個將軍!"
嗡的一聲,人群炸開了。前排一個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兵往前搶了兩步,死死盯著那張臉——眉骨上那道三寸長的疤,那雙掃過來就讓人後頸發緊的眼睛。
"是將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錯不了,是咱們的將軍!"
"可將軍他……他怎麼坐在輪椅上……"
"你懂什麼!"旁邊有人紅著眼吼回去,"坐在哪兒,將軍也是將軍!"
沒人再說話了。
輪椅上的人就那麼坐著,粗布衣裳,舊木輪椅,可那腰脊挺得筆直,目光緩緩掃過來,三百條刀口舔血的漢子齊齊繃緊了身子——
那是點將台上掃過千軍萬馬的眼神。三年了,半點沒變。
不知道是誰先跪下去的。
"噗通"一聲。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像大風颳過麥田,三百條鐵骨錚錚的漢子,齊刷刷跪倒在春草剛冒頭的坡地上,鋼刀橫在膝前。
"前軍虎賁營——"有人帶著哭腔嘶喊。
"斥候營——"
"都別報喪!"有人吼得破了音,"將軍活著!將軍還活著!"
三百顆頭顱重重磕下去,凍土咚咚地響。
"屬下參見將軍——!"
三百條嗓子一起炸響,聲浪滾過坡地,撞進山坳裡又盪回來,震得枝頭剛抽的新葉簌簌往下落。
柵欄後,村民們全看呆了。
"啞叔他……他是……"
"護國大將軍。"有人倒吸著涼氣,"就是三年前那個護國大將軍?!"
張橫攥著獵弓,指節捏得咯咯響,喉嚨裡滾了幾滾,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安安從他身後探出小腦袋,看著坡地上跪得黑壓壓的一片,看著跪在所有人最前麵的爹爹,小手把衣角攥出了褶子。
人群最後,有個瘦小漢子,跪著跪著,忽然篩糠似的抖起來。
他臉色白得像紙,盯著輪椅上的人看了半晌,突然"哇"一聲哭出來,連滾帶爬地往前撲,一頭磕進泥裡。
"將軍饒命!大哥饒命!!"他嚎得撕心裂肺,"是我!哨位上那兩個弟兄……是我射死的!"
滿場霎時一靜。
獨眼狼霍地起身,一把搶過身旁弟兄的鋼刀,眼睛紅得滴血:"狗子?!你再說一遍!"
"是我乾的……"狗子癱在泥裡,褲子濕了一片也顧不得,"上回下山買鹽,鎮上酒肆裡有人找上我,出手就是五十兩,事成再給五十兩……給了我一壺箭,讓我照著林家軍的手法做乾淨,再放話給大哥,說是村裡藏的林家軍射的……"
"那人是誰?!"刀尖抵上他的咽喉,壓出一粒血珠。
"我沒見過正臉……"狗子抖成一團,"就聽見他隨從喊他……喊他魏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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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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