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宗祠樓家宗祠坐落在祖宅的西北角,獨佔一進,背依著一片經年不凋的古柏林,氣象森然。平日裡大門緊鎖,隻有逢年節大祭或重要儀式時才開。此刻,沉重的烏木大門已然洞開,門楣上高懸的“樓氏宗祠”匾額在雪光映照下,字跡沉厚如鐵。
莫森羅在階下解了鬥篷,交給候在門邊的啞仆,露出裡麵莊重的靛青直裰。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清冽冰寒的空氣,擡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祠堂內部比外麵看著更加軒闊深幽。地麵是巨大的水磨青磚,被歲月和香火浸潤得烏黑光亮,幾乎能照出人影。數十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支撐著高聳的屋架,梁枋上彩繪著古老的祥瑞圖案,在長明燈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朦朧而神秘。
正前方是一重重、直至屋頂的朱漆鎏金神龕,層層遞進,供奉著樓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高處寥寥幾塊,年代已不可考,木色沉黯,卻自有股巍然氣度。神龕前設著巨大的紫檀木供案,陳列著三牲、五穀、時鮮果品,香爐中三柱兒臂粗的線香正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匯入高處的陰影。
供案前,已擺好了數個蒲團。此刻,蒲團上空無一人,唯有七叔公樓觀棋,獨自立在供案一側。
七叔公年過古稀,是族中輩分最高、也最重古禮的老人。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直裰,瘦削得像一竿老竹,背卻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他麵容清臒嚴肅,法令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亮得驚人,此刻正靜靜看著走進來的莫森羅,目光如同尺子,丈量著他的每一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祠堂內極靜,隻有長明燈燈花偶爾的爆裂聲,和窗外隱約的風過鬆濤。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香火、木頭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無數逝去時光的沉鬱氣息。
莫森羅在距離供案約一丈處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清晰響起:“清和見過七叔公。”
樓觀棋沒應聲,隻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他上下打量著莫森羅,目光最後落在他束髮的墨玉簪和拇指的烏金扳指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時辰還早,先靜心。”七叔公開口,聲音乾澀平闆,沒什麼情緒,“今日演練獻帛之禮。你可知,獻帛何為?”
“帛者,禮之始也。潔粢豐盛,奉於先祖,昭告虔敬,祈佑家族。”莫森羅答得流暢,這是禮書上的標準釋義。
“虔敬在何處?”七叔公追問,目光如炬。
“在形,更在心。行止有度,是形敬;心無雜念,意存誠畏,是心敬。帛雖微物,承敬則重。”莫森羅略微沉吟,給出了自己的理解。
樓觀棋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辨明的神色,可能是滿意,也可能是更深的審視。“記住你方才的話。禮,不是做給活人看的把戲,是生者與先人的溝通,是規矩,是界限。樓家屹立千年,靠的不是魔法高深,而是規矩森嚴,上下有序。獻帛者,承上啟下,連通陰陽,最忌輕浮、焦躁、心思不純。你年輕,又在外麵野了半年,今日便從頭練起。”
說罷,他也不多言,徑直開始講解並演示獻帛的整套流程:如何凈手,如何從執事手中接過盛放玉帛的托盤,步幅幾何,步速幾許,何時停,何時跪,如何奉托,如何展帛,如何誦讀祭文,語調如何,何時叩首,何時起身,退回時又該如何……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角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有嚴苛到近乎苛刻的規定。
莫森羅凝神靜聽,目光緊隨七叔公一絲不苟的演示。這套禮節他幼時旁觀過,細節雖有遺忘,但大略框架仍在心中。此刻七叔公的演練,將那些模糊的記憶重新喚醒、細化、釘牢。
演示完畢,樓觀棋退到一旁,示意莫森羅來。
“開始。”
莫森羅走到預設的起點,閉上眼,守神訣微微流轉,將方才西北傳來的詭譎、大舅母的溫言、外祖父的深意、乃至霍格沃茨的種種,盡數壓下,心神收斂,隻餘一片澄澈的專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
他擡手,虛作舀水凈手狀,動作舒緩而穩定。轉身,從並不存在的執事手中“接過”托盤,雙臂平端,高與胸齊。起步,步伐大小均勻,不疾不徐,踏在光可鑒人的青磚上,竟幾乎不聞聲息。靛青的衣擺隨著行走微微拂動,劃出規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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