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墨黑著，遠處雞鳴聲在薄霧裡飄飄忽忽，聽不真切。
周家村最東頭那間土牆小院裡，已經響起了沉悶而規律的“砰砰”聲。
周明赤著上身，脊背綳得筆直，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昏暗裡，一遍又一遍地打著那套再熟悉不過的莽牛拳。
汗水早已把他身下的泥土砸出幾個小小的凹坑，又被揚起的塵土吸幹，隻留下深色的印記。
熱氣從他頭頂蒸騰而起，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短暫的白霧。
每一拳揮出，都帶著全身肌肉擰動的力量，腿、腰、臂貫成一線，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
汗水順著少年微微鼓起的、尚且單薄的胸肌淌下，滑過小腹，浸濕了那條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褲子的腰沿。
他嘴唇抿得死緊，眼睛裡卻燃著兩簇寂靜的火。
這套莽牛拳，是村裡教頭教的，粗淺得不能再粗淺的莊稼把式，據說連正經的鍛體入門都算不上，頂多能強身健體，好在農忙時多幾分力氣。
可周明已經整整打了三年，從十二歲那個同樣墨黑的清晨開始，無論寒冬酷暑，未曾有一日間斷。
別人圖個新鮮練幾個月就丟開，隻有他，像頭真正認死理的倔牛，把這套簡單到枯燥的拳法，反反覆復錘進了骨頭裡。
喘氣聲越來越粗重，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最後一遍收勢，他紮著馬步，雙臂緩緩下按，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那氣息在昏暗裡拖出一道筆直的白痕。
他站直身體，抹了把臉上縱橫的汗，走到院角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剩下的“嘩啦”一聲從頭頂澆落。
周明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過來。
今天，是去縣城武館報到的日子。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母親周王氏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粗麵饃饃走出來，眼睛還有些紅腫，顯然又是一夜沒睡好。
“快吃了，趁熱。”她把饃饃塞進周明手裡，粗糙的手指擦過他掌心因常年握鋤揮拳而結出的硬繭，微微發抖。
周明低頭啃著饃饃，乾澀粗糙的口感，帶著些微苦味，他卻吃得極快，彷彿在吞咽某種必須承受的重量。
“你爹他……”母親剛一開口，聲音就哽住了，別過臉去，用圍裙角使勁按了按眼角，“他臨走前，就念著這個……說周家往上數八代都是土裡刨食的，不能到你這裡，還是個沒出息的泥腿子……村長說了，縣城的武館，那是能學到真本事的地方，出來最不濟也能在城裡找個護院、走鏢的營生，比種地強百倍……你，你去了，一定得……”
“我知道，娘。”周明打斷了母親帶著哭腔的叮囑，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我知道這機會是怎麼來的。”
三個月前，縣裡的兵役文書下來，攤到周家村五個名額。
按規矩，本該是村長家出一個人，另外四家抽籤。
可村長隻有獨子，格外疼愛。
於是，十兩雪花銀，加上一個縣城武館的推薦名額，擺在了周明父親周大山麵前。
十兩銀子，能起兩間像樣的磚房，或者買兩畝不錯的水田。
武館名額，更是周明家幾代人都不敢想的門路。
周大山在院子裡的磨刀石前蹲了一夜，抽光了家裡存著嗆人的旱煙葉子。
第二天天沒亮，他紅著眼睛出來，對縮在竈房門口的妻兒隻說了三個字：“我去吧。”
周明忘不了父親按著那枚冰涼鐵質令牌，塞進他手裡時的觸感，也忘不了父親背著簡單行囊，跟在縣裡差役身後，頭也不回走出村口那佝僂卻決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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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走，是跑著去送死。
北邊正在打仗，抽去的民夫，十個人裡能囫圇回來一個，就算老天開眼。
父親用命，給他換了一條或許能往上爬一爬的窄路。
兩個饃饃下肚，周明回屋，換上唯一一套沒有補丁的青色粗布衣褲，這是母親連夜用出嫁時的衣裳改的，有些寬大，套在他精瘦的身上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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