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可我不想要。”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股森然的寒意：“我跟他說，我不去。他說我不去就別認他這個爹。我說行啊，那就不認。”
風穿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誰在低聲啜泣。
桑延伸出手，指尖輕輕撫摸著那塊冰冷的青石，就像撫摸著人。
“你說你也是，這地方陰冷，濕氣重，你身子骨本來就有些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上了幾分幽怨：“他們說你死了也是段家的鬼，跟桑家沒關係。放屁……怎麼沒關係？你是我的，活著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一直安靜蹲著的狐狸忽然站了起來。它邁著步子，悄無聲息地走到桑延身後，然後後腿一蹬，輕盈地跳上了他的膝蓋。
桑延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團雪白的毛團，伸手抱住了它，把臉埋進那溫熱的皮毛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墳前的陰冷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對著墓碑喃喃自語：“你看，它多像你。那天我就想問你，你是不是他……我現在信了。段嘉許，你這人最是不安分，死了也不肯老實待著，非要變成個畜生來纏著我。”
“外頭人都說我瘋了，說我被狐狸精迷了心竅。”桑延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虛空，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他們懂什麼？若是狐狸精能把你帶回來，我寧願被吸乾精氣，死在這荒郊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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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那把木梳，並沒有梳自己的頭，而是對著那塊青石碑，一下一下，虛虛地做著梳頭的動作。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他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那是民間女子出嫁時才唱的吉祥話。
在這陰森的墳地裡，由一個男子對著墓碑唱出來，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與絕望。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桑延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目光涼涼地掃向那片草叢。
幾個提著籃子上山采藥的村婦被嚇了一跳，慌亂地從草叢後探出頭來。她們大概是路過，想抄近道，沒成想撞見了這一幕。
在她們眼裡，這畫麵簡直比話本裡的鬼故事還嚇人。
那個穿著白衣的俊美公子，對著一座孤墳又是喝酒又是梳頭，嘴裡還念叨著什麼“白頭齊眉”，懷裡還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眼神像人一樣的狐狸。那狐狸正死死盯著她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性。
“鬼……鬼啊！”
其中一個膽小的婦人尖叫了一聲，籃子也不要了，拉著同伴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
桑延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們逃跑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被窺探的羞惱或驚慌。
相反，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剛才那一幕荒誕的“夫妻對拜”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
“吵到你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碑，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又像是在跟誰告狀，“這些人真是不懂事。等我把你接回去，我就把這方圓十裡的閒雜人等都趕走，誰也不讓來擾你清淨。”
狐狸在他懷裡動了動，舔了舔桑延冰涼的手背。那濕漉漉、溫熱的觸感讓桑延的心尖猛地一顫。
他低下頭，看著狐狸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那雙瞳孔深處，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正隔著生死的界限，隔著人狐的軀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裡沒有責怪，隻有一種縱容的、近乎妖異的誘惑。
【桑延，你瘋了嗎？】
【是啊，我瘋了。】
他在心裡回答。
【從你死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要清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裡的風變得刺骨。
桑延把籃子裡的東西都擺好，又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形晃了一下。
狐狸立刻用腦袋頂住他，支撐著他。
“走吧，回家。”
桑延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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