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這個周五晚上我接到的那通電話，會把我這個月薪六千五、存款連六位數都不到、在吳州漂了三年連個對象都沒有的技術員，直接砸成一個躺著數錢都能數到手軟的隱形富豪——
打死我，我也不該在接電話之前，還把那口泡麵湯，一口悶得那麼急。
可惜，世上沒有早知道。
當時的我，正蹲在車間裡，滿手機油，看著剛安靜下來的那台故障機，覺得自己牛得不行。
真的，別笑。
這台機器，下午就出毛病了。震動像打擺子，異響斷斷續續，全班圍了兩小時，愣是沒一個找出病因。老師傅徐工一揮手：下線，等廠家的人來。
等廠家？那得等三天。
我不信這個邪。
這廠裡加班費摳得能數出毛來，人人都盼著機器別壞、活別多。唯獨我，一聽設備趴窩，比誰都上心。
有人背後說我傻：機器又不是你家的，修那麼拚圖啥？
我沒解釋。
機器這東西，跟人一樣。你對它上心，它就不給你撂挑子。這些年經我手的設備，故障率全廠最低——當然，這話我從沒在領導麵前提過。一提，就得擔更大的事。
等人一走，我搬了把凳子，一個人坐在機器邊上，從下午四點聽到晚上九點半。
聽它每個轉速下的聲音，摸它每一處的溫度。
最後，我拆開聯軸器，裡麵的保持架，裂了一道頭髮絲一樣的縫。
就這一道。
我換了軸承，重新裝配、試機。
機器安靜得像頭睡著的牛。
我蹲在旁邊，又聽了五分鐘，確認再沒冒出一絲雜音，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腿，蹲麻了。
可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說起這手藝，還有個段子。
去年冬天，車間那台進口設備半夜趴窩，廠家工程師坐飛機趕過來，查了兩天愣沒查出毛病，最後扔下一句“得返廠大修”，差點讓整條線停半個月。
廠領導頭髮都快急白了。
我那天正好值夜班，繞著那台機器轉了半圈，指著配電櫃裡一個不起眼的繼電器說：換這個。
工程師半信半疑。
結果換完，開機，穩了。
那工程師蹲在機器前看了我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小兄弟，你是聽出來的？”
我說：“摸出來的。”
打那以後，廠裡再有大活，領導第一個想起的不是廠家工程師，是我。
——可惜，想起我也沒用。我這人，一不求陞官，二不巴結領導，修完機器就回工位蹲著。領導想誇我兩句，都找不著我人影。
“林深！還真讓你修好了？”
隔壁車間的老張探進半個腦袋，嗓門大得像喇叭。老張比我大八歲，最愛乾的事，就是一邊拍我肩膀，一邊念叨“年輕人要有衝勁”。
“好了。”我拍拍機身，“明早直接開。”
“得嘞！”老張滿意地扔了根煙過來。
我沒接。
“不抽。” “不喝酒不抽煙不蹦迪，你活得跟個退休老幹部似的。” “老幹部多好，旱澇保收，到點下班。”我拉上工裝拉鏈，實話實說。
老張噎了一下，沖我豎了個大拇指，溜溜達達走了。
我送走老張，剛把工具箱歸位，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
這會兒車間裡機器聲大，打電話她也聽不清。我回條消息：媽，加班呢，九點半下班，回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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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秒回：好，路上慢點。
這就是我媽。
從不多問，隻叫我慢點。
說實話，我沒騙老張。
我這人，沒啥大出息，就倆心願：一，把手裡這台機器修明白；二，攢夠錢，回老家縣城買個小房子，把我爸媽從村裡那間冬漏風、夏漏雨的老屋裡接出來。
月薪六千五，刨掉房租吃飯，一個月能攢下兩千來塊。
我算過，再這麼攢上幾年，能攢出個首付來。
窮是窮了點，但我踏實。
其實也不是沒羨慕過別人。
上個月，廠裡來了個新大學生，家裡給在吳州買了房，天天中午點外賣，四菜一湯，曬得滿屏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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